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目光里有些江屿读不懂的东西。然后他转身走到马旁,从鞍袋里拿出一个磨损的笔记本,翻了几页,撕下一张纸条,用圆珠笔飞快地写了几个字。
“沿着这条土路继续往南,二十公里后有个岔路口,往左是去湖区的公路,往右是去保护站。”他把纸条递给江屿,“你到保护站等我,我中午之前回去。向导的事,我可以考虑。”
江屿接过纸条,有些意外:“你是……”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说出这个名字时,下巴微微扬起,像是某种古老的自我介绍。哈萨克族的名字,江屿知道,意思是“雄狮”。
他正要道谢,阿尔斯楞已经翻身上马。马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,不安地踏着步子。就在转身的刹那,阿尔斯楞的目光再次扫过江屿——这一次,视线落在了他敞开的摄影包里。
包里,那台徕卡M10旁边,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。那是江屿随身携带的东西,里面装着几张旧照片,其中一张模糊的湖畔风景,是他唯一关于三年前那场事故的物证。
阿尔斯楞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秒。
就是那一秒,江屿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变化——原本疏离冷淡的表情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,整个人像一尊突然凝固的石像。
“那是什么?”阿尔斯楞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江屿下意识挡住摄影包:“没什么,一些旧照片。”
阿尔斯楞没再说话,但他的目光从信封移到了江屿脸上,那种复杂的、带着审视和某种压抑情绪的眼神,让江屿莫名心悸。
“你……”阿尔斯楞开口,又停住。
远处传来同伴的呼唤声,哈萨克语,江屿听不懂。阿尔斯楞回头应了一声,再转过来时,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——至少表面上是。
“去保护站等我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策马离开。
马蹄声渐行渐远。江屿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坡顶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刚才那一瞬间,阿尔斯楞看到信封时的反应,太过强烈,太过反常。就好像……他认识那张照片,认识那片湖,甚至认识他。
但那是不可能的。
江屿摇摇头,把这种荒谬的念头压下去。他回到车上,发动引擎,按照阿尔斯楞指的路继续向南开。
后视镜里,草原在晨光中舒展,远处天山的雪线清晰可见。他想起刚才那个哈萨克族男人看向自己时的眼神——那里面有一种很重的东西,像是负重太久的人,忽然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。
他猜不透那是什么。
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:阿尔斯楞之所以突然改变态度,答应考虑做向导,绝不是因为他的记者证,也不是因为那句轻飘飘的道歉。
而是因为那个信封里的东西。
江屿下意识摸了摸摄影包,那个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在内层。里面除了那张模糊的湖畔照片,还有一张三年前的旧报纸剪报。剪报的标题他看过无数次,早已烂熟于心——
《年轻摄影师赛湖溺亡,同伴获救后失忆》。
而那个“获救后失忆”的同伴,就是他。
他踩下油门,车轮碾过草甸,向南驶去。身后,草原上的蓑羽鹤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