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江屿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。
牧羊犬在叫,远处传来马蹄声,还有阿尔斯楞低沉的说话声——哈萨克语,他听不懂,但能听出语气里的急促。江屿从行军床上坐起来,身上还盖着昨晚那床有阳光气味的被子。保护站的小屋里光线昏暗,墙角铁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,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。
他看了眼手机——早上六点二十。睡了不到五个小时,但这是他三年来睡得最沉的一觉。没有梦,没有半夜惊醒,甚至连翻身都没有。身体像一台终于被允许关机的机器,彻底休眠了。
外面传来敲门声,随即阿尔斯楞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。他看见江屿已经醒了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醒了?喝点茶,要赶路了。”
江屿接过碗,奶茶滚烫,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皮。他喝了一口,咸香浓郁的热流滑进胃里,整个人终于彻底苏醒过来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他问。阿尔斯楞的表情不太对,比昨天更紧绷。
阿尔斯楞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:“昨晚收到气象预警,果子沟那边有强降雨。这个季节,高山融雪加上暴雨,容易引发泥石流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要赶在封路之前穿过果子沟,否则可能要在沟里困好几天。”
江屿放下碗,开始收拾东西。他的动作很快——相机装包,镜头检查,外套拉链拉好。阿尔斯楞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说:“你不问问我,为什么不走另一条路?”
江屿回头看他:“有别的路吗?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两秒:“没有。去赛里木湖,果子沟是必经之路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江屿把摄影包背上,“你说赶路,那就赶。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——不是感激,也不是意外,更像是某种确认。确认眼前这个人,和他记忆里那个曾经来过的摄影师,确实不一样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出门时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保护站外,那匹栗色马已经备好鞍,旁边停着阿尔斯楞的皮卡——一辆半旧的国产皮卡,车斗里装着备用油桶和绳索。
“车留在这,我开皮卡带你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你的车太大,山路不好走。”
江屿没有异议。他把摄影包放进副驾驶,自己跟着坐进去。车内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,仪表盘上摆着一尊巴掌大小的羊头骨,角弯成优美的弧度,眼眶空洞地凝视着前方。
“这是什么?”江屿问。
“岩羊头骨。”阿尔斯楞发动引擎,“去年巡山时捡的,死在雪崩里。哈萨克人认为羊头骨能避邪,保佑旅途平安。”
皮卡驶出土路,向着西南方向开去。天色渐亮,草原从墨黑变成深绿,远处天山的雪线越来越清晰。开了约莫半小时,土路变成了柏油路,路面渐宽,车辆也多了起来——大多是往果子沟方向去的旅游大巴和货车。
“果子沟全长二十八公里,”阿尔斯楞忽然开口,“是连霍高速的必经路段,也是从伊犁去赛里木湖的唯一通道。沟里山高谷深,风景很好,但每年雨季都会出事。”
他说着,伸手打开收音机。车载电台滋滋响了几声,传来断断续续的哈萨克语播报。阿尔斯楞听了几句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气象台说,今天下午到夜间,果子沟有暴雨,局部地区可能有泥石流。”他关掉收音机,“我们争取中午之前穿过沟口。”
江屿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,没说话。他的注意力被路边不断出现的警示牌吸引了——“连续下坡”“事故多发路段”“注意落石”。这些牌子越往山里走越密集,像是在预告某种危险。
上午九点,皮卡驶入果子沟入口。两侧山势陡然收紧,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绕在陡峭的山坡上。头顶是刀削般的悬崖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河谷,松林密布,雪杉参天。
“伊犁第一景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拍不拍?”
江屿已经举起相机,车窗摇下,快门声咔嚓咔嚓响起。取景器里,晨雾尚未散尽,缭绕在墨绿色的林海上,远处雪山露出尖顶,阳光从云隙间洒下来,在山坡上投下流动的光斑。确实美得惊心动魄。
但阿尔斯楞没有减速。皮卡保持着六十码的速度在蜿蜒的山路上穿行,方向盘在他手里像驯服的马匹,精准地切过每一个弯道。
“你常走这条路?”江屿问。
“每个月至少三四趟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巡护、采购、送报告。闭着眼都能开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但江屿听出了那种久居山野之人才有的笃定。那是和城市里开车完全不同的东西——不是熟练,而是对这片土地的熟悉,对每一种路况、每一种天气的本能预判。
十点半,车行至果子沟中段。天色暗了下来,刚才还隐约可见的阳光彻底消失了,乌云压在山头,空气里透着雨前的潮湿。
阿尔斯楞瞥了一眼天空,脚下油门又重了几分。
但来不及了。十点四十五分,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。紧接着,暴雨倾盆而下。
雨刷开到最快档,视野依然模糊。前方的车纷纷打开双闪,速度慢了下来。阿尔斯楞握紧方向盘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,下颌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。
江屿放下相机,也紧张起来。雨太大了,大到几乎看不见路,只隐约能辨认前车的尾灯。车窗外,山体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,不时有细小的碎石从山坡滚落,砸在路面上噼啪作响。
突然,车载电台里传来急促的呼叫声——哈萨克语,但江屿听懂了几个词:“泥石流”“封路”“快撤”。
阿尔斯楞脸色一变。他猛地打了把方向盘,皮卡从车队里拐出来,驶入一条岔路。那是一条土路,狭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,两侧是陡峭的山壁。
“这是护林道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能绕到果子沟北口,但很少人走。”
皮卡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前行。雨越下越大,土路很快变成了泥浆,车轮不时打滑。阿尔斯楞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