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攥紧摄影包,心跳如擂鼓。他想起刚才那个羊头骨——保佑旅途平安。此刻那尊小小的头骨就在仪表盘上,空洞的眼眶盯着前方,像某种沉默的预言。
轰——
一声闷响从前方传来。阿尔斯楞猛踩刹车,皮卡在泥浆里滑行了几米才停住。两人抬头望去,前方二十米处,山坡上滑下一大片泥石流,土黄色的泥浆裹着乱石和断木,正缓慢地涌向路面。
“塌方了。”阿尔斯楞的声音出奇平静。他熄了火,拉上手刹,转头看向江屿,“下车,带上相机。”
江屿没有犹豫,抓起摄影包推开车门。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服,冰冷刺骨。阿尔斯楞从车斗里取出一捆绳索,甩在肩上,然后拽着江屿往山坡上爬。
“去哪儿?”江屿喊。
“护林站,”阿尔斯楞回头看他,“前面两公里,有一间废弃的护林站。先躲雨,等救援。”
两公里,在平时不算什么。但在暴雨如注、山路泥泞的此刻,每一步都是煎熬。江屿几次滑倒,膝盖和手掌被碎石划破,血水和泥浆混在一起。阿尔斯楞始终走在他前面半步,时不时回头拉他一把。
雨水砸在脸上,睁不开眼。江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口像压了块巨石。不是因为累——是因为水。漫天的水,打在脸上的水,灌进衣领的水。那种被水包围的感觉,让他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。
蓝色的湖水。刺骨的寒意。一只手从水面消失。
“江屿!”
阿尔斯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江屿猛地抬头,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停了下来,站在原地浑身发抖。阿尔斯楞站在两步之外,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,目光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。
“跟上。”阿尔斯楞说,声音低沉但有力,“别停。”
他伸出手。
江屿看着那只手——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茧,被雨水冲刷得发白。他下意识地握住,那只手收紧,把他从原地拽起来,继续往前走去。
约莫二十分钟后,前方出现一间低矮的木屋。阿尔斯楞快步上前,推开虚掩的木门。屋内一片昏暗,布满灰尘,但至少不漏雨。
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去,阿尔斯楞反手关上门,把暴雨隔绝在外。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喘息声。
江屿靠着墙滑坐下来,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。摄影包被他死死抱在怀里,那台徕卡M10应该没事。
阿尔斯楞在屋里翻找了一阵,从角落找出半盒火柴和一截蜡烛。他划了几次,火柴终于点燃,烛光亮起的瞬间,两人看见对方狼狈的样子,竟然同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江屿喘着气问。
“笑你,”阿尔斯楞说,“差点被雨淹死,还抱着相机不放。”
“这是吃饭的家伙。”江屿低头检查相机,镜头没事,机身干燥,他的保护措施起了作用。松了口气,他抬起头,“你呢?车扔在那边,不要了?”
阿尔斯楞没说话。他在江屿对面坐下,背靠着另一面墙,看着那截摇曳的蜡烛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让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格外沉静。
“车可以再买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江屿愣住了。这句话太轻,却又太重。他想起阿尔斯楞昨晚说的——那天他来的时候,林越已经沉下去了。另一个摄影师趴在岸边,手里攥着一块撕下来的蓝色布料。
那是他。他被人从水里捞起来,活了下来。而另一个人,沉下去了。
“你——”江屿开口。
“别问。”阿尔斯楞打断他,闭上眼睛,“等雨停再说。”
沉默笼罩了小屋。烛火摇曳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忽长忽短。外面暴雨如注,山洪咆哮,但在这间废弃的护林站里,只有彼此的呼吸声。
江屿低头看向怀里的摄影包。外层口袋里,那个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着。里面是那张模糊的湖畔照片,和那张剪报。
照片是阿尔斯楞拍的。
拍下那张照片的人,此刻就坐在他对面,同样浑身湿透,同样疲惫不堪。三年前的那天,他们都在湖边。一个沉入水底,一个被救上岸,一个迟到赶来。三条命,被同一天永远改变。
而他们现在,被困在这间暴雨中的木屋里,等待未知的救援。
江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——阿尔斯楞昨天说,那天他来的时候,林越已经沉下去了。但他没说的是,他来之前,发生过什么。林越为什么会沉下去?他又是怎么掉进湖里的?
这些问题的答案,阿尔斯楞知道。
但他现在不肯说。
江屿看着对面那个闭着眼睛的男人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这场暴雨、这次被困、这间木屋,或许是他们之间那堵沉默的墙,第一次出现裂缝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