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林站里很安静。
只有屋外的雨声,时急时缓,像某种没有节奏的鼓点。那截蜡烛已经烧了大半,烛泪在破旧的瓷盘里积成一滩,火苗偶尔跳动一下,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。
江屿靠着墙,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,冷得发麻。他把摄影包抱在怀里,那台徕卡M10就在内胆里,应该没事。但他的手一直在抖——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水。
外面的雨声太大了,大到让他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。蓝色的湖水,刺骨的寒意,一只手从水面消失。那些碎片又开始往脑子里涌,像潮水一样挡不住。
他闭上眼,深呼吸。佐匹克隆在包里,但他不想吃。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暴露更多脆弱。
“冷?”
阿尔斯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江屿睁开眼,看见他正看着自己,目光里有一种难以分辨的情绪。
“还好。”江屿说。
阿尔斯楞没说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角落里翻找了一阵,从一堆废弃的杂物里拽出一条毛毯。那毯子灰扑扑的,边角已经磨破,散发着陈旧的霉味。他抖了抖,拿过来扔给江屿。
“披上。”
江屿接住毯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裹在身上。毯子里有股怪味,但至少挡住了从墙缝里渗进来的寒意。
“你呢?”他问。
阿尔斯楞已经在原来的位置坐下,背靠着墙,闭上眼睛:“我不冷。”
江屿看着他。那张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邃,眼窝的阴影很深,嘴唇有些发白。明明也浑身湿透,明明也在发抖——只是抖得很轻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他是在硬撑。
江屿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们还没熟到可以互相照顾的程度。或者说,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。
沉默再次笼罩小屋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是十分钟,也许是一小时,江屿已经分不清了——阿尔斯楞忽然开口:“你的手,还在抖。”
江屿低头,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抖。他把手缩进毯子里,没说话。
“是冷,还是……”阿尔斯楞顿了顿,“还是因为水?”
江屿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,像两口井。
“你注意到了。”江屿说。
“在果子沟的时候就注意到了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下雨的时候,你愣在那里,我叫你你才反应过来。还有那天在毡房,你说你害怕大水声。”
江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是因为水。”
他没再说更多。但阿尔斯楞也没追问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重新闭上眼睛。
这种不追问,反而让江屿松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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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,蜡烛终于燃尽了。最后一缕火苗挣扎了一下,熄灭,小屋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黑暗里,雨声显得更大。江屿闭上眼睛,但那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,像无数只手在拍打他的耳膜。他开始数羊,数呼吸,数一切能数的东西,但没有用。那些蓝色的碎片又开始浮现。
就在他快要被淹没的时候,黑暗中传来阿尔斯楞的声音。
“睡不着?”
江屿愣了一下:“……嗯。”
沉默了几秒,阿尔斯楞忽然开始说话。
“我第一次巡夜的时候,十七岁。”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平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那天晚上遇到狼群。我躲在马后面,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。整整三个小时,就听着狼的呼吸声,就在几米之外。”
江屿屏住呼吸。
“从那以后,我晚上睡觉,总是会听到那种呼吸声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很多年。”
江屿听懂了。他是在说——我也有过走不出来的恐惧。
“后来怎么好的?”他问。
“没好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只是习惯了。”
黑暗里,江屿忽然想笑。习惯。是的,他也习惯了。习惯失眠,习惯闪回,习惯在噩梦里醒来,习惯一个人扛着。
但此刻,在这个漏雨的护林站里,听着另一个人的声音,那些习惯的东西好像没有那么重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阿尔斯楞没问谢什么。也许他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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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什么时候,江屿睡着了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在水里,往下沉,往下沉,蓝色的光从头顶越来越远。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但听不清是谁。他想伸手去抓,却什么都抓不到。
然后他被人摇醒了。
“江屿。江屿!”
阿尔斯楞的声音。江屿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浑身是汗,呼吸急促。护林站还是那个护林站,天已经蒙蒙亮了,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阿尔斯楞蹲在他面前,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,目光里有一丝担心。
“做噩梦了?”
江屿喘息着,点了点头。
阿尔斯楞没再问。他松开手,站起身,走到窗边看了一眼:“雨停了。天亮透了就出去看看情况。”
江屿坐起来,发现自己身上还裹着那条毛毯。他低头看了看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昨晚,在他睡着之后,阿尔斯楞可能一夜没睡。
他把毯子掀开,站起来。双腿有些发软,但还能走。他走到门边,推开门。
一股清冷的空气涌进来。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云层散开,露出几缕金色的晨光。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远处传来鸟鸣。世界像被洗过一样干净。
但江屿的目光落在另一个地方——来时的路。
那条土路已经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泥石流,土黄色的泥浆裹着乱石和断木,从山坡上倾泻而下,把路彻底埋没了。
阿尔斯楞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沉默了几秒。
“走不了了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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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困,就是两天。
护林站里没什么吃的。阿尔斯楞从角落里翻出半包过期的压缩饼干,还有几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矿泉水。两人分着吃,分着喝,谁都没抱怨。
白天,阿尔斯楞会出去查看情况,看看有没有路能走出去。江屿留在护林站里,偶尔拍照,更多的时候发呆。他拍下了那尊羊头骨——阿尔斯楞从皮卡上带下来的,一直摆在窗台上。晨光里,那只空洞的眼眶像在凝视着什么。
晚上,他们坐在黑暗里,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。
阿尔斯楞开始讲一些事。讲他小时候跟着父亲转场,讲他为什么学生物学,讲他第一次见到林越的时候——那人蹲在湖边拍鸟,一蹲就是一下午,太阳下山了才发现自己晒脱了皮。
“他就是这样的人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做事情特别认真,认真到忘记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