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听着,没有打断。这些碎片,是他缺失的记忆拼图的一部分。
他也开始讲一些事。讲他的失眠,讲他的闪回,讲他为什么成为一名摄影师——因为想留住那些会消失的东西。
“你留住了吗?”阿尔斯楞问。
江屿想了很久,然后说:“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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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傍晚,阿尔斯楞回来的时候,带来一个人。
那是个哈萨克族老人,六十多岁的样子,满脸风霜,戴着顶破旧的毡帽。他骑着一匹瘦马,马背上绑着几个布袋。
“这是哈山大叔。”阿尔斯楞介绍,“他的毡房在这附近,来给我们送吃的。”
老人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袋,递给江屿,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吃。饿不得。”
江屿接过袋子,里面是几块馕和一壶酸奶。他愣了一下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“谢谢您。”他说。
老人摆摆手,打量着他。那目光很直接,但没什么恶意,只是好奇。然后他转向阿尔斯楞,用哈萨克语说了一串话。江屿听不懂,但看见阿尔斯楞的脸色变了变,然后摇了摇头。
老人又说了几句,语气有些责备。阿尔斯楞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
最后,老人叹了口气,拍了拍阿尔斯楞的肩膀,转身上马,消失在暮色里。
江屿看着他离开,然后问:“他说什么?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他说,他认识林越。林越以前去过他家,帮他修过羊圈。”
江屿愣住了。
“他还说……”阿尔斯楞的声音低下去,“林越下葬那天,他在场。他看见我哭了三天。”
江屿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阿尔斯楞没再说话。他走进护林站,在角落里坐下,闭上眼睛。
江屿站在门外,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那匹瘦马的蹄印还留在泥地上,蜿蜒向远方。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带着雪山的寒意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在这个地方,林越不是一个抽象的记忆。他是一个活过的人。他帮人修过羊圈,在湖边蹲一下午拍鸟,晒脱了皮。他的名字,还有人记得。
而那个记得他的人,此刻就坐在身后那间昏暗的小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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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清晨,救援队到了。
两辆皮卡,五个人,穿着养护所的工作服。他们带来食物、水和绳索,还有一部卫星电话。领队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,皮肤黝黑,说话嗓门很大。
“阿尔斯楞!”他一见人就喊,“你他妈吓死我们了!保护站的人说你两天没回去,还以为你被泥石流冲走了!”
阿尔斯楞难得露出一点笑意:“冲不走。”
那汉子转向江屿,打量了一眼:“你就是那个摄影师?行啊,命大。这种天气进山,不是找死是什么?”
江屿没反驳。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
“行了行了,走吧。”汉子一挥手,“车停在三公里外,走得动吧?”
江屿点头,背上摄影包。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护林站——漏雨的屋顶,斑驳的墙,窗台上那尊羊头骨还在晨光里凝视着远方。
三公里山路,走了一个多小时。救援队员在前面开路,阿尔斯楞走在江屿身后半步,像之前一样。江屿注意到,他的步子有些慢,像是腿上受过伤。但什么都没说。
中午时分,他们终于到达公路。两辆皮卡停在那里,江屿看见了熟悉的风景——柏油路,护栏,远处的雪山。
救援队的汉子拍拍阿尔斯楞的肩:“你那皮卡废了,被泥石流埋了一半。回头找保险公司赔吧。”
阿尔斯楞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江屿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那车……值多少钱?”
阿尔斯楞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不值钱,二手买的,三万来块。”
江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赔你。”
阿尔斯楞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丝奇怪的东西。然后他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阿尔斯楞顿了顿,像是斟酌着怎么说,“因为那辆车,本来就是林越帮我挑的。”
江屿愣住了。
阿尔斯楞没再说下去。他转身上了救援队的皮卡,坐在后座,闭上眼睛。
江屿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侧脸。阳光照在那张疲惫的脸上,眼窝的阴影很深,嘴唇有些干裂。他想起哈山大叔说的话——“我看见他哭了三天”。
三天。
他不知道阿尔斯楞用了多久,才学会不再哭。但他知道,那种东西,一旦刻进骨头里,就永远不会消失。
就像他自己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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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卡发动,沿着公路向前开去。江屿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——雪山、草甸、偶尔出现的羊群。赛里木湖的方向,还在更前面。
阿尔斯楞始终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但江屿知道他没有。因为他的手指一直攥着,攥得很紧。
江屿想起昨晚黑暗中他说的那句话:习惯。
是的,他们都习惯了。习惯失眠,习惯闪回,习惯负重前行。但此刻,在这个颠簸的车厢里,江屿忽然想,如果有一个人的存在,能让这些“习惯”变得不那么重——
那会是什么样子?
他不知道答案。但他看着阿尔斯楞攥紧的手指,忽然想说点什么。
“……阿尔斯楞。”他开口。
阿尔斯楞睁开眼,看他。
江屿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个问题,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阿尔斯楞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那天你告诉我,林越沉下去了,我来的时候已经……”江屿顿了顿,“但你没说,他来之前,发生过什么。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低:“等到了湖边,我再告诉你。”
江屿看着他的侧脸,没有再追问。
皮卡继续向前开。远处,雪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赛里木湖,就在那些雪山的背后。
三年前,他从那里离开,带着一片空白的记忆。
三年后,他又回来了。
而这一次,有人陪着他一起走向那片湖——走向那个三年前没有说出口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