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天还没亮透,江屿就醒了。
保护站的小屋里,阿尔斯楞还在睡。行军床太窄,他侧着身,被子滑下来一半,露出缠着纱布的小腿。炉火已经熄了,屋里有些冷,但他的呼吸很平稳,睡得很沉。
江屿轻手轻脚地起床,披上外套,推开门出去。
清晨的草原笼罩在薄雾里,远处的天山雪线若隐若现。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。从摄影包里取出相机,他对着东方的天际线调了调参数——天边刚刚泛起橘红色,是拍日出的好时候。
快门声响起的时候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起这么早?”
阿依努尔的声音。江屿回头,看见她从自己的摩托车边走过来,头发披散着,裹着一件厚重的羊皮袄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,“日出前后的光线最好。”
阿依努尔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镜头看向远方:“你们搞摄影的,都这么拼命?”
江屿没回答,继续按快门。阿依努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阿尔斯楞也起得早。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,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巡护,雷打不动。”
江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阿依努尔笑了笑,像是在回忆什么:“那时候我还抱怨过,说他心里只有那片湖,没有我。后来才知道,他不是心里只有湖,是心里有事,放不下。”
江屿放下相机,转头看她。
阿依努尔对上他的目光,笑容淡了一些:“他跟你提过林越吗?”
江屿沉默了一秒:“提过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阿依努尔点点头,“我还怕他什么都不说。他那人,什么事都自己扛着,扛到最后,连怎么开口都忘了。”
她说完,拍了拍江屿的胳膊:“你们这次进湖,多看着他点。他那腿,肯定不止是划伤那么简单。”
江屿愣了一下,想追问,但阿依努尔已经转身往回走了。
身后,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,金色的光洒在草原上,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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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饭后,三人出发。
阿尔斯楞开着一辆保护站的旧皮卡,江屿坐在副驾驶,阿依努尔坐在后座,身边堆着绳索、馕和水壶。车沿着土路向西南方向开去,两侧的草原逐渐变得起伏,草也矮了些,露出斑驳的砾石。
“再往前二十公里,就是湖区外围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那边有铁丝网,进去要登记。”
江屿点头,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上。越靠近湖区,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就越强烈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,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恐惧。
阿依努尔在后座哼着歌,哈萨克语的调子,悠长而苍凉。江屿听不懂歌词,但那旋律让他想起什么——想起那天在车上,阿尔斯楞放的《燕子》。
“这是什么歌?”他问。
“《故乡》。”阿依努尔说,“哈萨克族的老歌,讲的是离开家乡的人,想念草原上的牛羊和亲人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笑了:“阿尔斯楞也会唱,他嗓子比我好。”
江屿看向阿尔斯楞。阿尔斯楞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,耳根却有些发红。
“唱一个?”江屿说。
阿尔斯楞瞥了他一眼,没理他。
阿依努尔在后座笑得前仰后合:“哎呀,阿尔斯楞,你脸红了!”
“闭嘴。”阿尔斯楞说。
江屿也忍不住笑了。
车里的气氛,比昨天轻松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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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半,他们到达湖区外围的检查站。
那是一间简易的铁皮房,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,看见阿尔斯楞的车就挥手示意停下。阿尔斯楞摇下车窗,递过去一个文件夹。
“三个人,两天的行程。”他说。
中年男人翻了翻登记表,抬头看了江屿一眼:“这是谁?”
“摄影师,来拍专题的,有批文。”
中年男人点点头,又看向后座的阿依努尔:“她呢?”
“找马的。马跑进湖区了,进去找一圈就出来。”
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,然后挥挥手:“进去吧。注意安全,别靠近北侧。”
江屿心里一动。北侧。
他想起阿尔斯楞之前说过的话——有些区域禁止进入。北侧,应该就是其中之一。
车穿过检查站,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继续向前。开了大约十分钟,前方忽然豁然开朗——
赛里木湖,出现在眼前。
江屿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是怎样的一种蓝。不是天空那种浅蓝,也不是深海那种幽蓝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纯净到几乎不真实的蓝。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倒映着周围连绵的雪山和天上的白云。阳光洒在湖面上,碎成万千闪烁的光点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。”阿依努尔在后座轻声说,“好看吧?”
江屿说不出话。他下意识地举起相机,透过取景器看那片蓝。但取景器太小,框不住那种震撼。他放下相机,只是看着。
阿尔斯楞把车停在湖边的一片空地上,熄了火。三个人下车,站在湖岸上,谁都没说话。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雪山的寒意和水的湿润。江屿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一刻,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身体深处苏醒。
他睁开眼,看向阿尔斯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