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发现，阿尔斯楞有一个习惯。

每天清晨，不管前一晚睡得多晚，他都会在太阳出来之前起床。先出门看看天气，然后生炉子煮奶茶，再坐在门口的马扎上，对着草原发呆。有时候发呆的时间长，有时候短，但从不间断。

这个习惯江屿观察了好几天，今天终于忍不住问出来。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他端着奶茶，在阿尔斯楞旁边坐下。

阿尔斯楞想了想，说：“什么都没想。”

“那为什么每天都要坐在这儿？”
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以前是一个人，得知道今天要做什么。后来习惯了。”

江屿听着，忽然觉得这句话里有很多东西。

一个人，得知道今天要做什么。没有人商量，没有人分担，每一天都要自己决定怎么过。那种日子，他过了三年。阿尔斯楞过了更久。

“现在呢？”他问。

阿尔斯楞转头看他。

“现在还习惯吗？”江屿问。

阿尔斯楞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。然后他说：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
江屿等着他说下去。

但阿尔斯楞没说。他只是伸出手，握了一下江屿的手，然后又松开，继续端着奶茶看草原。

江屿低头看着那只被握过的手，嘴角弯起来。

确实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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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，保护站来了个意外的人。

江屿正在屋里整理照片，忽然听见外面有汽车的声音。他推门出去，看见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停在院子里，车上下来一男一女。

男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，穿着冲锋衣，脖子上挂着相机。女的年轻一些，扎着马尾，手里拿着笔记本。

阿尔斯楞已经站在院子里了，正在和他们说话。

“江屿，”他看见江屿出来，招了招手，“来找你的。”

江屿愣了一下，走过去。

那个中年人看见他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江屿？真的是你！我是《华夏地理》的王志明，你以前给我们投过稿。”

江屿想起来了。那是三四年前的事了，他刚入行的时候，给这家杂志投过几组照片，发过一两篇小稿。

“这位是我的实习生，小林。”王志明指了指那个年轻女孩，“我们正好在新疆做选题，听说你在赛里木湖，就顺路过来看看你。”

江屿有些意外，但还是把他们请进屋。

阿尔斯楞去烧茶，江屿陪着他们聊天。王志明很健谈，说起杂志社这几年的变化，说起江屿以前那几组照片，说起圈里人的近况。

“你后来怎么不投稿了？”王志明问，“你那组西藏的照片，我们主编一直念念不忘。”

江屿沉默了一秒，然后说：“后来出了点事，停了几年。”

王志明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些什么。但他没追问，只是点点头：“现在呢？重新开始了？”

江屿想了想，看了一眼正在烧茶的阿尔斯楞，然后说：“算是吧。”

小林在旁边一直没说话，但目光在江屿和阿尔斯楞之间转来转去。等王志明去外面接电话的时候，她忽然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江老师，那个……是您朋友？”

江屿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是。”

小林点点头，又看了阿尔斯楞一眼，嘴角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。

江屿没多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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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，阿尔斯楞做了饭。

很简单的手抓饭，但王志明和小林吃得很香。尤其是小林，一边吃一边夸：“太好吃了！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手抓饭！”

阿尔斯楞被夸得有些不自在，低头继续吃饭，耳朵有点红。

江屿看着，嘴角忍不住弯起来。

吃完饭，王志明提出想去湖边看看。阿尔斯楞说可以带他们去，但只能去南侧，北侧禁入。

“没问题，”王志明说，“我们主要是想看看这边的生态，拍点素材。”

于是下午，四个人开着两辆车往湖区去。

江屿坐阿尔斯楞的皮卡，王志明和小林开他们的越野车跟在后面。路上，阿尔斯楞忽然问：“他们是你朋友？”

江屿想了想：“不算，就是以前投过稿的编辑。”

阿尔斯楞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
但江屿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
阿尔斯楞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：“没什么。”

江屿看着他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他忍不住笑了。

“笑什么？”阿尔斯楞问。

“笑你。”江屿说。

阿尔斯楞没说话，但耳朵更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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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湖边，王志明和小林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。

“天哪，这也太美了！”小林举着手机不停地拍，“这颜色是真的吗？没加滤镜？”

王志明也举起相机，一边拍一边感慨：“来了这么多次新疆，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蓝的湖。”

江屿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拍照的样子，忽然想起以前的自己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，看见什么都想拍下来，恨不得把所有美的东西都装进相机里。

但现在，他更愿意站在旁边看。

看湖，看山，看阿尔斯楞。

阿尔斯楞站在不远处的岸边，面朝着湖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风吹起他的衣角，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。

江屿举起相机，对准他，按下了快门。

快门声惊动了王志明。他走过来，顺着江屿的镜头看过去，然后笑了。

“拍他呢？”他问。

江屿放下相机，没说话。

王志明看了看远处的阿尔斯楞，又看了看江屿，目光里有些什么。然后他说：“挺好的。”

江屿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挺好的？”

王志明笑了笑，没回答，转身继续拍照去了。

江屿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个中年人可能看出来了什么。

但他没觉得不舒服。只是有些意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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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完照，四个人坐在岸边休息。阿尔斯楞拿出带来的馕和水分给大家，小林一边啃馕一边问江屿问题。

“江老师，您在这儿待了多久了？”

“半个多月吧。”

“那您拍了好多照片吧？能不能看看？”

江屿把相机递给她。小林一张一张翻着，时不时发出惊叹声。翻到某一章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住了。

“这张……”她抬起头，看着江屿，“这是那个人吗？”

江屿凑过去看，是昨天拍的阿尔斯楞。他坐在山坡上，面朝着湖，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。

“是。”他说。

小林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远处的阿尔斯楞，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照片。但江屿注意到，她的嘴角又带着那种奇怪的微笑。

王志明在旁边抽烟，看着湖面发呆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开口：“江屿，你以后有什么打算？”

江屿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打算？”

“就是……一直待在这儿？”王志明问，“还是过段时间回去？”

江屿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可能多待一段时间。”

王志明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
但江屿看见他看了阿尔斯楞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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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王志明和小林要走了。

他们还要去下一个拍摄点，不能久留。临走时，王志明把江屿拉到一边，递给他一张名片。

“这是我们主编的名片，”他说，“你以后有什么好片子，直接发给他。”

江屿接过名片，道了谢。

王志明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和小林说话的阿尔斯楞，忽然压低声音说：“那个人，对你挺好的。”

江屿愣了一下。

王志明拍拍他的肩，笑了笑：“好好珍惜。”

然后他转身上车，发动引擎，和小林一起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
江屿站在原地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。

阿尔斯楞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
“走了？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