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斑。敲门声还在继续,急促而固执,不像是阿尔斯楞的节奏——那人敲门总是很轻,怕吵醒他似的。
“来了。”他喊了一声,披上外套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。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,穿着邮政的绿色制服,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。他看见江屿,愣了一下,然后问:“阿尔斯楞在吗?”
江屿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阿尔斯楞的床上空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不在,”他说,“可能在外面。你是?”
“送信的。”年轻男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“他的信。寄到镇上邮局好几天了,没人取,我就顺路送过来了。”
江屿接过信封,低头看了一眼。
寄件人那一栏写着:乌鲁木齐市精神卫生中心。
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“那我走了,”年轻男人跨上摩托车,“跟他说一声,下次别老不取信。”
摩托车发动,扬起一阵尘土,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江屿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封信,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乌鲁木齐市精神卫生中心。
阿尔斯楞为什么会有那里的信?
他想起阿尔斯楞平时的一切——那些沉默,那些隐忍,那些偶尔流露的疲惫。他想起阿尔斯楞说他“习惯了”失眠,说他“一个人扛着”。他想起那天在果子沟的暴雨里,阿尔斯楞伸手把他从记忆的洪流里拽出来。
那个人一直在照顾他。
但谁在照顾那个人?
“江屿。”
阿尔斯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江屿转过身,看见他从屋后走过来,手里抱着一捆柴。
阿尔斯楞看见他手里的信封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信,”江屿说,“送信的送来的。”
阿尔斯楞走过来,接过信封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什么也没说,把信塞进口袋里,抱着柴进屋了。
江屿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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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阿尔斯楞和平常一样。
他生炉子,煮奶茶,从柜子里拿出馕和酥油摆在桌上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——熟练,沉默,偶尔看江屿一眼。
但江屿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那双眼睛里有了一层他看不见的东西。不是防备,不是疏远,而是……一种很轻的躲闪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那封信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阿尔斯楞打断他,“工作上的事。”
江屿看着他,没说话。
阿尔斯楞也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。像是想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怎么说。
最后他只是说:“吃饭吧。”
江屿没再问。
但那封信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乌鲁木齐市精神卫生中心。那是什么地方?阿尔斯楞为什么会有那里的信?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自己?
他想问,但又不敢问。怕问了,会打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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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阿尔斯楞说要出去巡护。
“去哪儿?”江屿问。
“北侧那边,”阿尔斯楞说,“林场的人说最近有狼出没,去看看。”
江屿站起来:“我跟你去。”
阿尔斯楞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好。”
两人开着皮卡往北侧去。一路上阿尔斯楞没怎么说话,江屿也没问。车里只有引擎的声音和偶尔的颠簸。
到了北侧,阿尔斯楞把车停在一片山坡下,两人下车步行。
这里的草比南侧更深,几乎没过膝盖。偶尔能看见野兔窜过,惊起一片飞鸟。阿尔斯楞走在前面,目光一直盯着地面,时不时停下来观察什么。
江屿跟在后面,举着相机,但没怎么拍。
走了一会儿,阿尔斯楞忽然停下来。
“这里有狼的脚印。”他蹲下来,指着地面。
江屿走过去看。泥地上有几道深深的爪印,比狗的大,更深,更锋利。
“昨天夜里的,”阿尔斯楞说,“还在往北走。”
他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江屿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忽然问:“阿尔斯楞,你以前遇到过狼吗?”
阿尔斯楞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:“遇到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好几年前了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那时候我刚来保护站,有一次巡护遇到狼群,差点没回来。”
江屿的心揪了一下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爸找来了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他带着几个牧民,骑马过来,把狼赶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:“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。”
江屿听着,没说话。
阿尔斯楞继续往前走,走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江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问我,那封信。”
江屿愣了一下,心跳快了起来。
阿尔斯楞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阳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那是我妈的。”
江屿愣住了。
“我妈走之前,在那边住过一段时间,”阿尔斯楞说,“精神卫生中心。她……那几年不太好。”
江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她走以后,那边一直给我寄信,”阿尔斯楞继续说,“问我要不要去做心理咨询,说家属也可以。我一直没去。”
他看着江屿,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:“今天那封,是提醒我该复查了。”
江屿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阿尔斯楞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没回头:“我没告诉你,是因为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吹动野草,吹动两人的衣角。
江屿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那个人一直那么沉稳,那么能扛,不是因为他天生坚强。是因为他早就学会了怎么扛。从小就开始学。
他走过去,在阿尔斯楞身边站定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说。
阿尔斯楞转头看他。
“你下次去,”江屿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阿尔斯楞愣住了。
“不是一个人,”江屿说,“我陪你。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然后他别过脸去,看着远处的山。
江屿看见他的眼眶红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阿尔斯楞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