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江屿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。
外面有人在喊,有马在嘶鸣,还有羊群此起彼伏的叫声。他睁开眼,盯着漆黑的屋顶愣了几秒,然后披上外套推开门。
院子里,阿尔斯楞正在和一个牧民说话。那人骑着马,身后跟着一大群羊,黑压压的一片,把保护站门口的空地都快填满了。羊叫声此起彼伏,混着牧羊犬的吠叫,热闹得不像清晨。
阿尔斯楞看见他出来,走过来。
“吵醒你了?”
江屿摇摇头:“怎么了?”
“转场的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春天到了,牧民要把羊从冬牧场赶到春牧场去。路过这儿,歇歇脚。”
江屿看向那群羊。它们挤在一起,白的、黑的、花的,有的低头啃草,有的抬头张望。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跟在母羊身边,细声细气地叫着。
“每年这时候都这样,”阿尔斯楞说,“保护站门口是个中转点,牧民会在这儿休息一会儿,喝碗茶再走。”
那个骑马的牧民翻身下来,走过来和阿尔斯楞握手。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皮肤晒得黝黑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他用哈萨克语和阿尔斯楞说了几句,然后看向江屿,目光里带着好奇。
“这是我朋友,”阿尔斯楞说,“江屿,摄影师。”
牧民伸出手,和江屿握了握:“我叫叶尔波力。你,拍照片的?”
江屿点点头。
叶尔波力笑了:“那拍拍我的羊。它们好看。”
江屿也笑了,回屋拿了相机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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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后升起来,金色的光照在羊群身上,把那些白的毛照得发亮。江屿蹲在羊群边上,举着相机,一张一张地拍。
叶尔波力在旁边看着,时不时指点一下:“那只,那只最肥,拍它。”“那边,小羊羔,刚生下来三天,可爱。”
阿尔斯楞在屋里烧茶,偶尔探出头来看一眼,然后又缩回去。
拍了一会儿,江屿放下相机,看着那群羊。小羊羔们在母羊身边跑来跑去,有时候跑远了,母羊就咩咩地叫几声,它们就又跑回来。
“你养了多少只?”他问叶尔波力。
“三百多。”叶尔波力说,“今年春天生的,五六十只。”
江屿看着那些小羊羔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你们这样转场,要走多久?”
“四五天。”叶尔波力说,“从这儿到春牧场,一百多公里。”
“每天都这样走?”
“对。早上走,中午歇,下午再走。晚上扎帐篷,第二天接着走。”叶尔波力说,“累,但习惯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远处的雪山:“我们哈萨克人,就是这样生活的。牛羊去哪儿,我们就去哪儿。”
江屿听着,忽然觉得这和他想象的“定居”很不一样。他以为的定居是固定在一个地方,但这些人,他们的“家”是会移动的。只要牛羊在,毡房在,哪里都是家。
他看向屋里,阿尔斯楞正端着茶壶出来。
“喝茶。”阿尔斯楞说。
三个人蹲在羊群边上,端着碗喝茶。叶尔波力拿出自带的馕,掰成几块分给大家。茶很烫,馕很硬,但在这清晨的草原上,吃起来格外香。
喝到一半,叶尔波力忽然问阿尔斯楞:“阿勒,你爸身体好不?”
阿尔斯楞点点头:“好着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叶尔波力说,“上回见他,他还念叨你,说你一个人守着保护站,也不回家。”
阿尔斯楞没说话。
叶尔波力看了江屿一眼,又看向阿尔斯楞,目光里有些什么。然后他笑了笑,没再问。
喝完茶,叶尔波力起身,吹了声口哨。牧羊犬立刻跑过来,开始围着羊群转圈。羊群骚动起来,慢慢往一个方向移动。
“走了,”叶尔波力翻身上马,“明年见。”
阿尔斯楞点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叶尔波力又看向江屿,挥了挥手:“照片拍好了,下次给我看看。”
江屿点头:“好。”
马蹄声响起,羊群的叫声越来越远。金色的阳光里,那一大群羊和那个骑马的牧人,慢慢消失在草原的尽头。
江屿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“想什么呢?”阿尔斯楞问。
江屿想了想,说:“在想,他们这样生活,也挺好的。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。
“走到哪儿,家就在哪儿,”江屿说,“不用非得固定在一个地方。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但那样,就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。”
江屿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阿尔斯楞的目光落在远处,那群羊已经看不见了。
“他们每年都这样走,”他说,“走了一辈子。最后,哪儿都不是家。”
江屿听着,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撞了一下。
哪儿都不是家。
那他呢?他有家吗?他曾经以为没有。但现在,站在这片草原上,站在这个人身边,他忽然不确定了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有家吗?”
阿尔斯楞转头看他,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。
然后他说:“以前没有。现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但江屿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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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他们去了阿尔斯楞家的夏牧场。
那是阿尔斯楞小时候长大的地方,在湖区更往北的山里。开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,最后一段路连车都开不进去,只能步行。
山坡上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有几间破旧的木屋,墙皮剥落,屋顶塌了一半,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。
“这就是我家以前住的地方。”阿尔斯楞说。
江屿站在那片空地上,看着那些破旧的木屋。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。远处能看见雪山,近处是起伏的草甸。
“那时候我们每年夏天都来,”阿尔斯楞说,“我跟我爸,还有我妈。”
他说到“我妈”的时候,声音顿了一下。
江屿看着他。
“我妈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,”阿尔斯楞说,声音很平,“病死的。山里没医生,等送到镇上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江屿的心被什么揪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爸就不怎么来这儿了,”阿尔斯楞继续说,“他受不了。我也是。”
他走到一间木屋前,伸手推了推门。门吱呀一声开了,里面一片昏暗,堆着一些破烂的杂物。
“我一直记得我妈在这儿做饭的样子,”他说,“那时候屋里很暖,她煮的奶茶很香。我跟我爸出去放羊,回来就能喝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:“后来就再也没喝过了。”
江屿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安慰的话太轻,沉默又太沉重。最后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阿尔斯楞的手。
阿尔斯楞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江屿没说话,只是握着他的手。
过了一会儿,阿尔斯楞低下头,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江屿摇了摇头。
两人站在那间破旧的木屋前,手握着,看着屋里的昏暗。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吹动野草,吹动他们的衣角。
过了很久,阿尔斯楞忽然说:“江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