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他躺在保护站的小屋里,身上盖着那床有阳光气味的被子。窗外传来风声,还有偶尔几声鸟鸣。他翻了个身,看向窗户——晨光正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。
然后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事。
阿尔斯楞握着的那只手。那句“好”。那个夕阳下的对视。
他愣了几秒,然后坐起来,心跳有些快。
他推开门走出去。
阿尔斯楞已经起来了。他坐在门口的马扎上,背对着门,面朝着草原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把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,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江屿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在他身边的空马扎上坐下。
阿尔斯楞转头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,继续看草原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。”
沉默。和以前一样的沉默,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那沉默不再是一种需要填补的空隙,而是一种可以一起待着的东西。
江屿端起放在旁边的碗——阿尔斯楞已经给他倒好了奶茶。茶还是烫的,上面浮着一层奶皮。
他喝了一口,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。
“今天做什么?”他问。
阿尔斯楞想了想:“想去湖边吗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
两人喝完茶,收拾了东西,开着那辆旧皮卡往湖区去。
---
上午的湖区很安静。
太阳刚升起来不久,阳光斜斜地照在湖面上,把水染成一片金蓝。雪山倒映在水里,清晰得像另一个世界。偶尔有鸟掠过,在水面划开一道浅浅的涟漪。
阿尔斯楞把车停在岸边,两人下车,沿着湖岸慢慢走。
江屿举着相机,时不时拍一张。但拍得不多。更多的時候,他只是看着。
“以前我来的时候,”他忽然说,“总是拼命拍,想把所有东西都装进相机里。”
阿尔斯楞走在他旁边,听着。
“后来发现,装不进去的。”江屿说,“最好的东西,相机拍不下来。”
阿尔斯楞转头看他。
江屿也看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比如这个。”
阿尔斯楞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过来。他移开目光,耳朵有点红。
江屿笑了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处湖湾的时候,阿尔斯楞忽然停下来。
“这里。”他说。
江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那是一片浅滩,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岸边长着一些矮矮的灌木,开着细碎的白花。
“怎么了?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林越以前在这儿洗过脚。”
江屿愣了一下。
“那次他走了很多路,脚磨破了,”阿尔斯楞说,声音很平,“我让他在这儿歇着,把脚泡在水里。他说水太凉,我说凉才能消肿。”
他看着那片水,目光很深:“他后来跟我说,那是他这辈子泡过最凉的水,也是最干净的水。”
江屿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片水。
阳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那些石头在水底安静地躺着,圆润而光滑。
他忽然想,林越坐在这儿泡脚的时候,在想什么呢?在想拍完这组片子回去怎么整理?在想阿尔斯楞的申请材料怎么做?还是在想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但他想,那个人应该不会后悔来过这儿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带我来这儿。”
阿尔斯楞转头看他。
江屿没再说话,只是继续看着那片水。
---
中午的时候,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吃午饭。
馕、酸奶、几块风干的羊肉。很简单的吃食,但在湖边吃起来,味道格外好。
吃到一半,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两人抬头看去,一匹马从山坡上跑下来,马上骑着一个老人。那老人穿着传统的哈萨克族长袍,戴着顶白色的毡帽,脸上皱纹很深,但腰板挺得很直。
阿尔斯楞站起身,用哈萨克语打了声招呼。老人勒住马,翻身下来,走到他们面前。
他看了江屿一眼,又看向阿尔斯楞,说了几句话。江屿听不懂,但从语气里能听出是问询。
阿尔斯楞回答了几句,老人的目光又落在江屿身上,这次停留得更久了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,走过来,在江屿面前蹲下,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你,阿尔斯楞的,朋友?”
江屿点点头:“是。”
老人笑得更开心了,露出几颗缺了的牙:“好,好。阿尔斯楞,一个人,太久。你来了,好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江屿的肩,那手掌很有力,拍得江屿身子晃了一下。
阿尔斯楞在旁边说了句什么,老人摆摆手,又对江屿说:“我叫哈布力,牧羊人。你,以后来我家,喝茶。”
江屿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好,谢谢您。”
老人站起身,又拍了拍阿尔斯楞的肩,用哈萨克语说了几句话。阿尔斯楞听着,脸色有些微妙,但没说什么。
老人翻身上马,挥了挥手,往山坡上跑了。
江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顶,转向阿尔斯楞:“他说什么?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他说……他看了这么多年草原,没见过我用那种眼神看人。”
江屿愣了一下:“哪种眼神?”
阿尔斯楞没回答,低头继续吃馕。
但江屿看见他的耳根又红了。
---
下午他们换了个地方,往湖的另一侧走。
那是江屿还没去过的一段湖岸,地势比别处高一些,站在上面能看见整片湖。湖水在阳光下蓝得发亮,雪山像一圈银色的边框,把湖整个框住。
“好看吗?”阿尔斯楞问。
江屿点头:“好看。”
“林越以前说,想在这儿盖一间小木屋,”阿尔斯楞说,“退休以后住。”
江屿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“他说,每天早上起来就对着湖喝茶,下午拍照,晚上看星星,”阿尔斯楞继续说,“一辈子不够,就两辈子。”
江屿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他要是还在,说不定真会盖。”
阿尔斯楞点点头。
两人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片湖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的湿润和雪的寒意。
过了很久,阿尔斯楞忽然说:“江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昨天说,想留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