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从没想过,自己会在一间破旧的小屋里,产生“留下来”的念头。
那天早上给阿尔斯楞拍完照之后,他坐在门口翻看相机里的照片。阳光正好,照在屏幕上,每一张都很清晰——阿尔斯楞坐在马扎上喝奶茶的样子,他转头看向镜头的样子,他嘴角微微弯起的样子。
那是他第一次拍阿尔斯楞的正脸。
快门按下去的瞬间,阿尔斯楞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他,没有躲闪,没有侧身,就那么坦然地让镜头捕捉自己。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,江屿当时没来得及想,现在看着照片,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那是一种“让你看见”的允许。
他把相机收起来,抬头看向远处。阿尔斯楞在不远处喂马,那匹栗色马低着头吃他手心里的豆子,他另一只手轻轻摸着马的鬃毛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镀成暖棕色。
江屿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个词——家。
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家。对他来说,这个词已经很久没有意义了。母亲早逝,父亲再婚后各自生活,他的“家”就是一个个酒店房间,是租来的公寓,是堆满摄影器材的工作室。没有人在等他回去,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。
但现在,看着阿尔斯楞喂马的背影,他忽然想,如果每天醒来都能看见这个人在身边,好像也不错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阿尔斯楞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。江屿回过神,发现他已经走过来了,正低头看着自己。
“没什么。”江屿说,“马喂完了?”
“嗯。”阿尔斯楞在他旁边坐下,“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镇子上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买点东西。保护站快没吃的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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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他们开着那辆旧皮卡往镇上去。
镇上离保护站大概四十公里,是附近唯一的聚居点。说是镇子,其实就一条主街,两边开着几家店铺——杂货店、修车铺、小饭馆,还有一家卖哈萨克族手工艺品的店。
阿尔斯楞把车停在杂货店门口,两人进去买东西。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,看见阿尔斯楞就笑起来,用哈萨克语说了句什么。阿尔斯楞回了句,她笑得更开心了,目光转向江屿,上下打量着。
“她说,你是我第一个带来的汉族朋友。”阿尔斯楞说。
江屿愣了一下,看向那个女人。女人冲他点点头,笑容很友善。
“以前没带过别人?”江屿问。
阿尔斯楞没回答,径自去货架上拿东西了。
江屿站在原地,想起他爸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是第一个他愿意带回来的人。”
他看向阿尔斯楞的背影,那人正弯腰挑面粉,工装外套绷在背上,露出肩胛骨的形状。
店主走过来,用生硬的汉语对江屿说:“阿尔斯楞,好人。你,多待,陪他。”
江屿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买完东西,阿尔斯楞说要去修车铺一趟——皮卡的轮胎有点问题。江屿跟着去了,修车铺是个露天的棚子,地上堆满轮胎和工具,气味刺鼻。修车的是个年轻小伙子,和阿尔斯楞很熟,一边干活一边聊天,偶尔看江屿一眼,目光里带着好奇。
“他问你,我是谁。”阿尔斯楞翻译。
“你怎么说?”江屿问。
阿尔斯楞顿了顿,然后说:“我说是朋友。”
江屿看着他,没说话。
朋友。这个词没错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听阿尔斯楞说出来,他觉得有点不够。
修完车,太阳已经西斜了。阿尔斯楞说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,开着车往镇子另一头走。
那是一家哈萨克族老奶奶开的店,卖手工刺绣和毯子。店面很小,光线昏暗,但墙上挂着的绣品色彩斑斓,像把草原上的花都搬进了屋里。
老奶奶坐在角落里绣东西,看见阿尔斯楞进来,脸上笑开了花。她用哈萨克语说了很长一串,阿尔斯楞蹲在她面前,耐心地听着,偶尔回一两句。
江屿在店里转着看那些绣品。有一块毯子吸引了他的目光——深蓝色的底,上面绣着金色的月亮和银色的星星,边缘是连绵的雪山图案。
“喜欢?”阿尔斯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。
江屿点点头:“很漂亮。”
阿尔斯楞看了看那块毯子,又看了看他,然后对老奶奶说了句什么。老奶奶笑起来,点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阿尔斯楞说。
江屿以为他只是打个招呼,跟着出了门。
回去的路上,阿尔斯楞没提毯子的事,江屿也没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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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保护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两人把采购的东西搬进屋,阿尔斯楞去生炉子,江屿坐在桌边整理今天拍的照片。
翻到那张阿尔斯楞喂马的照片时,他停下来,看了很久。
那人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,低垂的眼睫,微微弯起的嘴角,手心里的豆子和马低下去的脑袋。整个画面安静得不像话,像一幅画。
“又在拍我?”
阿尔斯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江屿回头,看见他端着两碗茶走过来。
“拍了就是让人看的。”江屿接过茶,“你不想被看?”
阿尔斯楞在他旁边坐下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以前不想。现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江屿看着他:“现在呢?”
阿尔斯楞没回答,低头喝茶。
炉火噼啪响着,屋里暖融融的。窗外夜色正浓,偶尔传来风声。
江屿忽然说:“阿尔斯楞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阿尔斯楞抬起头看他。
“我……”江屿开口,又停住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,那个念头太大,太突然,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。
阿尔斯楞没催他,就那么看着,等着。
江屿深吸一口气,然后说:“我在想,也许可以多待一段时间。”
阿尔斯楞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几天,”江屿继续说,“是……一段时间。一个月,两个月,或者更长。拍完这个专题,还可以拍别的。这边风光好,值得多拍拍。”
他说完,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。这算什么?他在给自己找借口,还是真的想留下?
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回应了,他才开口:“你想待多久都行。”
江屿看着他。
“保护站有空屋子,”阿尔斯楞说,声音很平,但江屿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,“你要是想住,就住着。”
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我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别急。”阿尔斯楞打断他,“你再想想。别一时冲动。”
江屿想说我不用想,但看着阿尔斯楞的眼睛,他忽然明白了。
阿尔斯楞不是不想他留下。是怕他留下之后,又后悔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再想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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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江屿没睡着。
他躺在行军床上,盯着漆黑的屋顶,想着那个念头——留下来。
他以前从没想过这种事。对一个地方产生归属感,对他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。他去了太多地方,拍了太多风景,每一处都美,每一处都只是路过。
但这里不一样。
不是因为赛里木湖多美——它确实美,但比它美的地方他也见过。是因为这里有个人。
那个人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守在外面,会在他想起林越的时候陪在身边,会在他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伸出手,把他从回忆的泥沼里拽出来。
那个人叫阿尔斯楞。有人叫他阿勒。
江屿翻了个身,看着窗户。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。
他想,如果留下来,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那个人,每天晚上都能和他坐在一起喝茶,偶尔去镇上买东西,偶尔在山坡上看湖。想拍的时候拍,不想拍的时候就发呆。
好像……挺好的。
但阿尔斯楞说得对,他得再想想。不是想不想留下,而是——
他凭什么留下?
他有什么资格,在这个人身边待着?
他想起阿尔斯楞他爸说的话:“他信你。别辜负他。”
如果他留下来,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。不是一时兴起,不是逃避城市,不是找个地方疗伤。是真的想和这个人一起,过那种平淡的、漫长的、日复一日的生活。
他真的想好了吗?
他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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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江屿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,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——阿尔斯楞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,哈萨克语,语速很快,像是在争论什么。
他穿上外套推开门,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陌生的皮卡,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车旁,穿着和林场类似的工装。阿尔斯楞站在他对面,脸色不太好。
“怎么了?”江屿走过去。
阿尔斯楞转头看他,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林场的人。说上面有通知,近期要对湖区进行排查,所有外来人员要登记报备。”
江屿愣了一下:“那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