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江屿又做梦了。
梦里还是那片湖,还是那块石头。林越站在他面前,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,但嘴角挂着笑。
“江屿,”他说,“你别怪自己。”
江屿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
林越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更近了些:“你抓住我了。我知道。”
江屿拼命想说话,想问他“那你为什么没活下来”,想问“你恨不恨我”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林越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平静:“我要走了。你也该走了。”
“走去哪儿?”江屿终于发出声音。
林越笑了,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,干净而明亮:“走出去啊。别困在这儿了。”
他转身,往湖里走。水没过他的脚踝,没过他的小腿,没过他的腰——
“林越!”江屿喊。
但林越没回头。他继续往前走,水没过他的肩膀,没过他的脖子,没过他的头顶。
然后他消失了。
江屿猛地睁开眼。
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躺在营房的地上,浑身是汗,心跳得像要炸开。
他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
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——林越的笑容,他转身走向湖里的背影,还有那句话:“我要走了。你也该走了。”
江屿闭上眼,深呼吸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阿尔斯楞已经起来了。他坐在昨天的石头上,面朝着湖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来,看见江屿的脸色,眉头皱了皱。
“又做梦了?”
江屿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:“嗯。”
“梦到什么?”
江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林越。他说他走了,让我也走。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不是离开这儿的意思,”江屿说,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,“是……让我别再困在这儿了。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困吗?”
江屿想了想,点点头:“困。三年了,一直困着。”
“现在呢?”
江屿没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那片湖,看着湖面上倒映的雪山,看着偶尔掠过的鸟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的湿润和雪的寒意。
“现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好像没那么困了。”
阿尔斯楞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坐着,看着湖。晨光照在他们身上,投下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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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阿尔斯楞带江屿去了另一个地方。
那是湖北侧的一处山坡,地势略高,能俯瞰整片湖区。山坡上长满了野花,黄的、紫的、白的,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里。远处,湖水蓝得像假的,雪山静静地矗立在天边。
“林越以前最喜欢这儿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他说在这儿拍照,能拍到整个湖。”
江屿环顾四周,确实,从这个角度看去,整个赛里木湖尽收眼底。湖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,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。
“他在这儿拍过很多照片,”阿尔斯楞继续说,“有些用在他的文章里,有些留给了我。”
他顿了顿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江屿。
那是一张照片,塑封过,边角已经磨损。照片上是这片山坡,野花开得正盛,远处是湖和雪山。照片的右下角,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:
“给阿尔斯楞——谢谢你让我看见这么美的地方。林越。”
江屿看着那行字,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他一直这样,”他说,“对什么都认真,对谁都好。”
阿尔斯楞点点头。
江屿把照片还给他,阿尔斯楞接过去,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。
“你留着他那么多东西,”江屿说,“不难受吗?”
阿尔斯楞想了想:“难受。但更难受的是什么都没有。”
江屿看着他,忽然问:“阿尔斯楞,你这三年,是怎么过来的?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就……一天一天过。巡护,巡护,再巡护。忙起来就不想了。”
“那闲下来呢?”
“闲下来……”阿尔斯楞顿了顿,“闲下来就想。想那天,想如果,想他要是没来就好了。”
江屿的心被什么揪了一下。
“我也想过,”他说,“想过如果那天没去湖边就好了,如果我没叫他一起就好了,如果我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阿尔斯楞打断他。
江屿看着他。
阿尔斯楞也看着他,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:“我们都想过。都想了一千遍一万遍。但想再多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江屿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你现在还想吗?”
阿尔斯楞想了想:“想。但没那么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忽然说:“因为你。”
江屿愣住了。
“你来之前,我想的都是过去的事,”阿尔斯楞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你来之后,我开始想现在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移开目光,看着远处的湖:“想你怎么吃饭,怎么睡觉,怎么拍照。想明天带你去哪儿。想你的手还抖不抖。”
江屿看着他,心跳漏了一拍。
风从山坡上吹过,野花轻轻摇晃。远处传来鸟鸣,清脆而悠长。
江屿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或者说,他知道该说什么,但不敢说。
阿尔斯楞也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并肩站在山坡上,看着湖,沉默着。
但那沉默里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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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的时候,阿尔斯楞接了一个电话。
他接起来,说了几句哈萨克语,脸色忽然变了。江屿听不懂,但看得出那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阿尔斯楞挂了电话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爸来了。”
江屿愣了一下:“来哪儿?”
“保护站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他听说我困在果子沟的事,来看我。”
江屿看着他:“你不想见他?”
阿尔斯楞没说话。
江屿想了想,说:“那就去见。我陪你。”
阿尔斯楞抬头看他,目光里有一丝意外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我说了陪你,”江屿打断他,“不是只陪到湖边。是陪你。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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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开车回保护站。
一路上阿尔斯楞没怎么说话,但江屿能感觉到他的紧绷。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得很紧,下颌线条绷得硬邦邦的,目光直直盯着前方,像是在跟什么较劲。
江屿没问。他只是偶尔看阿尔斯楞一眼,然后继续看窗外的风景。
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,终于回到保护站。
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皮卡,车斗里装着几袋面粉和几个油桶。一个老人站在皮卡旁边,背对着他们,看着远处的草原。
阿尔斯楞把车停下,熄了火,坐在驾驶座上没动。
江屿看着他,轻声说:“下去吧。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阿尔斯楞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,走下去。
老人听见声音,转过身来。
那是个六十来岁的哈萨克族老人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腰板挺得很直,目光锐利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皮靴。
阿尔斯楞走到他面前,站定,没说话。
老人看着他,上下打量了一眼,然后目光落在他的腿上。
“伤了?”老人的声音很沉,带着点沙哑。
“小伤。”阿尔斯楞说。
老人没再问。他转头看向车里——江屿正坐在副驾驶上,隔着挡风玻璃看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