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湖边,水很蓝,蓝得像假的。林越在他旁边,举着相机对着远处的雪山,嘴里念念有词:“光圈再小一档,对,就这样——江屿你站那边去,我给你拍一张。”
他听话地走过去,站在一块石头上。林越对准他,快门响了。
然后水声。
然后是尖叫声——他自己的。
江屿猛地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躺在废弃营房的地上,身下垫着阿尔斯楞昨晚找来的干草和毯子。
心跳很快,后背全是汗。
他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屋里只有他一个人。摄影包在旁边,镜头盖开着,那台徕卡安静地躺在那儿,镜片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。
江屿伸手拿起相机,擦了擦镜头。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机身时,梦里的画面又闪了一下——林越举着相机的样子,他站在石头上的样子,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湖水。
还有那声尖叫。
是他的声音。是他在叫。
他闭上眼,深呼吸。佐匹克隆在摄影包里,但他不想吃。阿尔斯楞在外面,他不想让那个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。
推开门,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
阿尔斯楞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,背对着他,面对着湖。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安静,右腿伸直,左腿曲着,一只手搭在膝盖上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给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江屿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坐下。
“醒了?”阿尔斯楞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沉默。
湖面上很平静,没有一点风。雪山倒映在水里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偶尔有鸟掠过,在水面划开一道浅浅的涟漪。
“我梦见林越了。”江屿忽然说。
阿尔斯楞转过头看他。
“他给我拍照,”江屿继续说,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,“让我站一块石头上。然后……然后我就听见自己在叫。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什么样的石头?”
江屿愣了一下,闭上眼回忆。梦里的画面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那个石头还在——灰白色的,很大,表面很平,就在水边。
“灰白色的,很平,”他说,“就在水边。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我可能知道那块石头在哪儿。”他说。
江屿转头看他。
阿尔斯楞已经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:“走,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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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沿着湖岸线往北走。
阿尔斯楞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江屿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相机,偶尔停下来拍一两张。阳光越来越烈,湖水的颜色从清晨的浅蓝变成了更深的钴蓝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阿尔斯楞忽然停下来,指着前方。
“那边。”
江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——湖边有一块巨大的灰白色石头,半截浸在水里,表面很平,像一张天然的石桌。
心跳开始加速。
他走过去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那块石头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。灰白色的表面上有一些深色的纹路,像是水渍,又像是岁月的痕迹。
他站在石头旁边,看着它。
就是这块石头。梦里的那块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站在这上面,林越在那边——”
他转身,指向十几米外的一处高地。那里地势略高,正好能俯瞰这片湖岸。
“他在那儿给我拍照。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没说话。
江屿闭上眼,更多的碎片涌上来——
林越举着相机的样子,阳光照在他侧脸上;他喊“笑一个”,自己真的笑了;快门声响过后,林越说“再来一张”,然后往后退了一步。
再退一步。
再退一步。
“别往后退了——”江屿听见自己在喊,但那声音是从记忆里传来的,很远,“那边危险——”
但林越没听。他还在往后退,眼睛盯着取景器,嘴里说着什么。江屿听不清,只看见他的脚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,然后——
然后一切就乱了。
“江屿?”
阿尔斯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江屿睁开眼,发现自己蹲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额头上全是冷汗,后背的衣服湿透了。
阿尔斯楞蹲在他面前,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,目光里满是担忧。
“怎么了?”
江屿抬头看他,眼眶发红:“他……他掉下去了。”
阿尔斯楞的手收紧了一些。
“他往后退,没看路,”江屿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被什么卡住了,“我喊他,他不听……他踩空了,然后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然后你做了什么?”
江屿闭上眼。
然后他跳下去了。
是的,他跳下去了。他看见林越掉进水里,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。水很冷,冷得刺骨,冷得他差点失去知觉。他拼命游过去,抓住了林越的手——
抓住了。
他抓住了。
“我抓住他了,”江屿说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抓住他的手了。”
阿尔斯楞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然后呢?”
江屿拼命想,想那个“然后”。但记忆到这里就像被剪断的胶片,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空白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睁开眼,看着阿尔斯楞,“我抓住他了,然后……然后就不记得了。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。
“你抓住他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江屿点头。
沉默。
风吹过湖面,带着雪山的寒意。那块灰白色的石头沉默地立在水边,见证过三年前的那一幕,却什么都不会说。
阿尔斯楞忽然伸手,把江屿从地上拉起来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今天够了。”
江屿看着他,有些茫然。
“这些够了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你不能一下子想起来太多,会受不了。”
江屿想说什么,但阿尔斯楞已经转身往回走了。
“回去休息,明天再来。”他没回头,“我陪着你。”
江屿看着他的背影,站在原地愣了几秒。然后他跟上去,走在阿尔斯楞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,一前一后,交叠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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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废弃营房的时候,阿依努尔正坐在门口啃馕。
看见他们俩一前一后走回来,她挑了挑眉:“怎么样?找到什么了?”
江屿没说话。阿尔斯楞也没说话。
阿依努尔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忽然笑了:“行,不问了。给你们留了吃的,在屋里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:“我那几匹马找到了,就在北侧的山坡上。我一会儿就赶回去,晚上不在。”
阿尔斯楞点点头。
阿依努尔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。江屿没听清,只看见阿尔斯楞的表情变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阿依努尔转身走向自己的摩托车,发动引擎,临走时冲江屿挥了挥手。
“照顾好他!”她喊,“他比你看着的脆弱!”
摩托车扬起一阵尘土,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江屿站在原地,看着那阵尘土慢慢落下去。
阿尔斯楞已经进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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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他们哪儿也没去。
江屿坐在门槛上,对着湖发呆。阿尔斯楞在屋里不知道忙什么,偶尔传出声响。阳光从头顶慢慢西移,湖水从钴蓝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金黄。
傍晚的时候,阿尔斯楞端出两碗面。手擀的,汤很清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
“吃。”他递给江屿。
江屿接过碗,低头吃了两口。味道很淡,但很暖。
“你做的?”他问。
阿尔斯楞在他旁边坐下,也端着碗吃面:“嗯。”
“没想到你会做饭。”
阿尔斯楞没说话,继续吃面。
江屿也不再说话。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,面对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湖,各自吃面。
吃到一半,江屿忽然问:“你刚才在想什么?”
阿尔斯楞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刚才,回来的路上,”江屿说,“我说我抓住他了,然后你就不说话了。你在想什么?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在想,如果那时候我早点到——”
“别说。”江屿打断他。
阿尔斯楞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