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斯楞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转身走向湖边,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,面对着那片深不见底的蓝。江屿跟过去,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也坐了下来。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雪山的寒意。五月的阳光很暖,但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,像是隔着什么似的。
阿依努尔远远地站在废弃营房的门口,没有过来。她点了根烟,背对着他们,烟雾被风吹散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江屿以为阿尔斯楞不会开口了。但就在他准备问点什么的时候,阿尔斯楞说话了。
“三年前的五月十九号,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林越给我打电话,说他和一个朋友到了湖区,想拍蓝冰。”
江屿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五月十九号。那是他记忆消失的前一天。
“那天下午他们到的,我在保护站接待了他们。”阿尔斯楞继续说,“林越还是老样子,风风火火的,一见面就问我保护区的事。他带了很多资料来,说是帮我做申请材料用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:“同行的还有一个人,比他年轻几岁,话不多,但笑起来挺好看。林越叫他‘小江’。”
江屿的喉咙发紧。那是他。三年前,有人这样叫过他。
“你们在保护站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就进湖区了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林越说要拍日出,我没去。那天早上我和我爸吵架了,心情不好,不想见人。”
他说这话时,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。
“我让他们下午四点在检查站等我,我带他们去北侧拍夕阳。林越说好。”阿尔斯楞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但我没去。”
江屿看着他。
“我爸骂我,说我放着正经工作不做,跑回来守着一片湖,没出息。”阿尔斯楞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跟他吵完,一个人骑着马往山里走,走到天黑才想起来还有约。”
他的手指攥紧,指节发白。
“我到检查站的时候,已经六点了。他们不在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他们等不及自己进去了,就骑车往北侧追。”
风忽然大了一些,吹得湖面起了细浪。那些浪拍在岸边的石头上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“追到一半,天快黑了。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喊——救命。”
阿尔斯楞抬起头,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,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我顺着声音骑马过去,看见……”他停住了。
江屿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看见你趴在岸边,半截身子泡在水里,一动不动。林越不在。”
风吹得更大了。
“我跳下马,把你拖上来,做了半天心肺复苏,你吐了几口水,醒过来了。”阿尔斯楞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——‘他呢?’”
江屿的眼眶开始发热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我没看见他。我不知道他在哪儿。”
“后来呢?”江屿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后来我让你躺着别动,我跳进湖里找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湖水太冷了,冷得骨头都疼。我潜下去,又浮上来,换了几个地方,终于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江屿看着他的侧脸。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眼眶红了。
“终于在最深的地方找到了他。”阿尔斯楞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把他拖上来的时候,他……已经没气了。”
风呼啸着从湖面上刮过,江屿浑身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那些话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剐在他心上。
“我给他做心肺复苏,做了很久,很久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做到我的手都没知觉了,他还是没醒。”
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救护车来了,把他带走了。你也带走了。”他说,“我一个人留在湖边,坐了一夜。”
江屿闭上眼睛。泪水从眼角滑下来,被风吹散。
“后来我去医院,想看看你。但他们说你被转走了,转到乌鲁木齐去了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再后来,我听说你醒了,但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他看着江屿,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:“那时候我就在想,不记得也好。那些事,我一个人记着就够了。”
江屿睁开眼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那天——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?林越怎么会掉进湖里?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真的想知道?”
“想。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东西。然后他开口,说出了江屿三年来一直在寻找的答案——
“我不知道。”
江屿愣住了。
“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掉进去的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我到的时候,你已经在岸上了,他已经在湖里了。中间发生了什么,只有你知道。”
江屿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只有他知道。但他不记得了。
“所以这些年,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你一直在等的,不是告诉我真相,而是等我想起来,然后告诉你?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没说话。
江屿忽然笑了,笑得很难看:“阿尔斯楞,你等错人了。我什么都想不起来。我连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都不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你知道吗,这三年来,我每天晚上做梦,梦见一只手从水面消失。我拼命想抓住,但每次都抓不到。我不知道那是谁的手,不知道那是林越的还是我自己的——我他妈连这都不知道!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心疼。
“江屿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别叫我。”江屿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知道吗,我刚才还在想,如果真相是林越为了救我才掉进去的,我就有理由恨自己了。如果真相是我没拉住他,我也有理由恨自己。但现在——你告诉我你不知道,我不知道——那这三年,我到底在恨什么?”
他转身,往营房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没回头,“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。谢谢你救了我。但接下来的路,我想自己走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阿尔斯楞坐在原地,一动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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