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继续吹着,野草在脚边摇晃。远处传来鸟鸣,一声一声,悠长而苍凉。
两个人站在山坡上,手握着,面对着那片空旷的草原。
过了很久,阿尔斯楞忽然说:“谢谢。”
江屿摇了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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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到保护站,阿尔斯楞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,放在桌上。
江屿看着那个信封,上面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,边角已经有些磨损。
“你不拆开看看?”他问。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,然后拿起信封,撕开封口。
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,打印的,密密麻麻的字。他看了几行,然后递给江屿。
江屿接过来,低头看。
那是一封很普通的复查提醒函。说某某某同志,您上次咨询已过去六个月,建议近期回访。如有需要,可拨打以下电话预约时间。落款是乌鲁木齐市精神卫生中心心理咨询科。
但信的最后,有一行手写的字:
“阿尔斯楞同志,您母亲当年的主治医生张医生让我转告您,他一直记得您。如果您需要聊聊,随时可以找他。保重。”
江屿看着那行字,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把信还给阿尔斯楞。阿尔斯楞接过去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“我妈在那边住了两年,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我爸每隔一个月去看她一次。我那时候小,不太懂,只知道她病了。”
他看着手里的信封,目光很深:“后来她走了,我才知道那是什么病。抑郁症。她得了很久,一直没跟人说。”
江屿听着,心像被什么攥着。
“我爸后来一直怪自己,”阿尔斯楞说,“怪自己没早点发现,没早点带她去看。他再婚以后,有时候喝多了,还会说起她,说着说着就哭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江屿:“所以我一直觉得,有些事,得自己扛着。不能让别人知道,不能让别人担心。”
江屿看着他,忽然问:“那你现在呢?还这么觉得?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现在……不知道。”
江屿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腕。
“我在这儿,”他说,“你可以不一个人扛。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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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江屿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想着阿尔斯楞说的那些话,想着他妈妈的事,想着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。那个人看起来那么沉稳,那么可靠,原来心里装了那么多东西。
比他想的还要多。
他翻了个身,看向对面。阿尔斯楞的床上,那人侧躺着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轻轻叫了一声。
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声:“嗯?”
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江屿想了想,说:“那聊会儿?”
那边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阿尔斯楞翻过身来,面对着他。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聊什么?”他问。
江屿想了想:“聊你妈。”
阿尔斯楞没说话。
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江屿问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阿尔斯楞开口,声音很轻:“她很温柔。话不多,但笑起来很好看。她做的奶茶是我喝过最香的,她绣的毯子比店里卖的都好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她教我认星星,教我骑马,教我哈萨克族的老歌。她说,阿勒,你要记得,不管走到哪儿,草原都是你的家。”
江屿听着,心里又酸又软。
“后来她病了,”阿尔斯楞说,“就不怎么笑了。也不怎么说话。有时候一整天就坐在门口,看着草原发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:“我那时候不懂,还以为她是不喜欢我了。后来才知道,她是病了,控制不了。”
江屿的心像被什么揪着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现在还会想起她吗?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会。但没那么疼了。”
江屿听着,忽然想起林越。想起那些梦,想起那些闪回。他也一样,没那么疼了。是因为有人陪着吗?是因为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吗?
他不知道。但他想,也许是的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
黑暗中,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听见阿尔斯楞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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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江屿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他坐起来,发现阿尔斯楞的床上已经空了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平时一样。
他推开门走出去。
阿尔斯楞坐在门口的马扎上,端着碗奶茶,面朝着草原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。
和平时一样。
但今天又不太一样。
江屿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阿尔斯楞递给他一碗奶茶,还是烫的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。”
两人并肩坐着,喝着奶茶,看着草原慢慢醒来。
喝了一会儿,阿尔斯楞忽然说:“江屿。”
“嗯?”
“昨天你说的,”他顿了顿,“陪我去。”
江屿转头看他。
阿尔斯楞也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:“是真的吗?”
江屿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当然是真的。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江屿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什么时候去?”
阿尔斯楞想了想:“等排查结束吧。北侧那边还得盯着,走不开。”
江屿点点头:“那我等你。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江屿的手。
那只手很暖,掌心有厚厚的茧,握得很紧。
江屿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投下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。远处传来鸟鸣,是蓑羽鹤的叫声,一声一声,悠长而苍凉。
但这一刻,那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苍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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