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,天还没亮透,屋里一片昏暗。铃声从阿尔斯楞的床上传来,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。
“喂?”
阿尔斯楞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刚醒来的低沉。他听了几句,忽然坐起来,声音变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江屿也坐起来,看着他。黑暗中看不清表情,但阿尔斯楞的肩膀绷得很紧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我马上回去。”
他挂了电话,坐在床边没动。
“怎么了?”江屿问。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爸。摔了。”
江屿的心一沉。
“严重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尔斯楞的声音很平,但江屿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,“邻居打电话来说的。昨天夜里上厕所的时候摔的,今早才发现。”
他站起身,开始穿衣服。动作比平时快,但很稳——那种强撑着的稳。
江屿也起来,开始穿衣服。
“你干什么?”阿尔斯楞问。
“跟你去。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像是想说“不用”,又像是需要这句话。
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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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开着皮卡往阿尔斯楞父亲家去。
天还没全亮,草原笼罩在灰色的晨雾里。阿尔斯楞开得比平时快,皮卡在土路上颠簸着,江屿抓着扶手,什么都没说。
他看见阿尔斯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绷得像石头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爸平时身体怎么样?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还行。就是腿不太好,年轻的时候落下的毛病。”
他看着前方的路,声音低了一些:“他一个人住。我不在,他也没说。”
江屿听着,心里有些发酸。
他知道阿尔斯楞和他爸的关系——三年前那场争吵,三年的疏远,上个月才第一次真正和解。阿尔斯楞以为一切都慢慢变好了,结果现在就出了这种事。
“会没事的。”他说。
阿尔斯楞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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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了将近两个小时,终于到了。
那是草原深处的一处定居点,几间土坯房围成一个院子,院子里堆着干草和农具。阿尔斯楞把车停在外面,快步往屋里走。
江屿跟在后面。
推开门,屋里光线昏暗,一股药味扑面而来。阿尔斯楞的父亲躺在床上,一条腿打着石膏,吊在半空。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是邻居。
看见阿尔斯楞进来,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随即又移开目光,像是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爸。”阿尔斯楞走过去,站在床边,“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老人的声音有些哑,“就是摔了一下,医生说了,养养就好。”
阿尔斯楞低头看着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,没说话。
邻居在旁边说:“早上我来借东西,敲门没人应,推门进来才发现他躺在地上。吓死我了。叫了救护车送去镇上医院,拍了片子,说是骨头裂了,得养两个月。”
阿尔斯楞点了点头,转向邻居:“谢谢您。”
邻居摆摆手:“邻里邻居的,应该的。那我先回去了,有事叫我。”
她走了。
屋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阿尔斯楞的父亲看着儿子,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江屿,目光有些复杂。
“你也来了。”他对江屿说。
江屿点点头:“叔叔好。”
老人没再说什么。
阿尔斯楞拉过一把椅子,在床边坐下。他看着他爸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怎么摔的?”
“上厕所,没站稳。”老人说,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阿尔斯楞没接话。
江屿站在门口,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儿。他轻声说:“我去外面待一会儿。”
阿尔斯楞回头看他,目光里有一丝什么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江屿推门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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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阳光已经亮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,暖融融的。江屿找了块石头坐下,看着远处起伏的草原。
屋里隐约传来说话声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但声音时高时低,像是在争论,又像是在解释什么。
他想起上次见阿尔斯楞的父亲,那个老人站在保护站门口,对阿尔斯楞说“阿勒,爸知道错了”。那一次,阿尔斯楞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流下来。
这次呢?
他想着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阿尔斯楞出来了。
江屿站起来,看着他。
阿尔斯楞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没说话。
江屿也没问。
两人并肩坐着,看着远处。风吹过来,带着草的清香。偶尔有鸟飞过,叫声清脆。
过了很久,阿尔斯楞忽然开口。
“他说,不告诉我,是怕我担心。”
江屿转头看他。
阿尔斯楞的目光落在远处,声音很平:“他说,我一个人在保护站,够忙了。他这点小事,不想麻烦我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他说,他知道我以前怪他。现在好不容易好了,他不想再让我操心。”
江屿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不怪他了,对吧?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告诉他。”江屿说,“告诉他你不怪他了,告诉他你担心他。”
阿尔斯楞转头看他。
江屿对上他的目光:“有些话,不说,他不知道。”
阿尔斯楞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站起身,又进屋了。
江屿留在外面,继续看着草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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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很久,阿尔斯楞又出来了。
这次他眼眶有点红,但整个人看起来松了一些。
“说了?”江屿问。
阿尔斯楞点点头。
“他怎么说?”
阿尔斯楞在他旁边坐下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他哭了。”
江屿愣住了。
“他说,他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。”阿尔斯楞的声音有些哑,“他说他每天晚上都后悔,后悔那天跟我吵架,后悔说那些话。他说他宁愿摔死的是自己,也不想让我记恨他一辈子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:“我说,我不恨你了。早就不恨了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两人的衣角。
江屿伸出手,握住了阿尔斯楞的手。
阿尔斯楞反握住,握得很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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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阿尔斯楞说要在家里待几天。
“他一个人不行,”他说,“得有人照顾。”
江屿点点头:“那我回去?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想回去吗?”
江屿愣了一下。
“你可以留下来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家里有空屋子。”
江屿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很暖的感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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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江屿睡在阿尔斯楞家的客房里。
屋子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被子是旧的,但洗得很干净,有阳光的气味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,黑白的老照片,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,笑得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