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认出那是阿尔斯楞的母亲。
他躺在那儿,看着那张照片,忽然想起阿尔斯楞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妈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。”
十年。阿尔斯楞一个人扛了二十年。
从十岁开始,就学会一个人扛了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月光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干草堆上,照在那辆旧皮卡上。
他想起阿尔斯楞他爸说的那些话,想起阿尔斯楞红了的眼眶,想起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
他想,以后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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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江屿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。
他推开门出去,看见阿尔斯楞在厨房里忙活。灶台上煮着奶茶,锅里煎着馕,旁边还放着几块刚切好的羊肉。
阿尔斯楞的父亲坐在桌边,那条伤腿架在另一张椅子上。看见江屿出来,他点了点头。
“醒了?”阿尔斯楞回头看他,“吃饭。”
江屿走过去,在桌边坐下。阿尔斯楞端上奶茶和煎馕,又把羊肉推到他面前。
“多吃点。”他说。
江屿低头吃起来。
阿尔斯楞的父亲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,在保护站,住多久了?”
江屿想了想:“快一个月了。”
老人点点头:“阿勒,对你好不好?”
江屿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阿尔斯楞。阿尔斯楞正低头吃饭,但耳朵有点红。
“好。”江屿说,“很好。”
老人笑了,那笑容和阿尔斯楞有点像,只是皱纹更多,更深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他一个人,太久了。你来了,他不一样了。”
阿尔斯楞抬起头:“爸。”
老人摆摆手: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江屿看着他们父子俩,心里有些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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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阿尔斯楞去洗碗。江屿坐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阳光。
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挪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抽烟吗?”他问。
江屿摇摇头:“不抽。”
老人自己点了一根,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烟雾被风吹散。
“阿勒那孩子,”他忽然开口,“像我。话少,什么都憋着。”
江屿转头看他。
老人看着远处,目光很深:“他妈走的时候,他才十岁。我那时候只顾着自己难受,顾不上他。他学会了什么事都自己扛,不跟我说。”
他顿了顿:“后来他长大了,更不说了。有什么心事,都憋着。我问,他也不说。”
江屿听着,没说话。
老人转头看他:“你是第一个,他愿意带回来的人。也是第一个,他愿意说话的人。”
他拍了拍江屿的肩:“好好待他。”
江屿看着老人,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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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阿尔斯楞说要去镇上买药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江屿说。
两人开着皮卡往镇上去。路上,阿尔斯楞忽然说:“我爸跟你说了什么?”
江屿想了想:“他说你是第一个他愿意带回来的人。让我好好待你。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他还说什么?”
江屿转头看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他说你像他。话少,什么都憋着。”
阿尔斯楞没说话,但耳朵又红了。
江屿笑了。
买完药,两人没有直接回去。阿尔斯楞把车开到镇子东边,停在一片山坡下。
“这儿是哪儿?”江屿问。
阿尔斯楞下了车,往山坡上走。江屿跟在后面。
走到半山腰,阿尔斯楞停下来。前面是一片墓地,灰色的墓碑安静地立在草丛里。
江屿的心沉了一下。
阿尔斯楞走向其中一座墓碑,蹲下来。江屿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。
墓碑上刻着哈萨克文,江屿看不懂,但他知道这是谁。
阿尔斯楞的母亲。
阿尔斯楞蹲在那儿,没说话。江屿也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吹动墓碑前的野草。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,几乎盖住了墓碑的底座。
阿尔斯楞伸手,开始拔那些野草。一根一根,慢慢地拔。
江屿蹲下来,也开始拔。
两个人一起拔,谁都没说话。
拔完草,阿尔斯楞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,开始擦墓碑。江屿在旁边等着。
擦完墓碑,阿尔斯楞站起来,看着那块石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“妈,我带他来看你了。”
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叫江屿,”阿尔斯楞继续说,“是个摄影师。对我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以后,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风吹过来,野草轻轻摇晃。远处的草原在阳光下铺展开来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江屿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块墓碑,忽然也开口。
“阿姨,我是江屿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紧,“我会照顾好他。您放心。”
阿尔斯楞转头看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。
江屿也看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墓前,面对着那块刻着母亲名字的石头。风继续吹着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投下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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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
阿尔斯楞开着车,目光落在前方。江屿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草原。
过了很久,阿尔斯楞忽然开口:“江屿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江屿转头看他。
阿尔斯楞没回头,继续看着前方的路:“谢谢你今天……陪我去看她。”
江屿看着他,心里有些软。
“以后还去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阿尔斯楞点了点头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夕阳开始西斜,把草原染成一片金红。
江屿伸出手,握住了阿尔斯楞放在档位上的手。
阿尔斯楞反握住,握得很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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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里,天已经快黑了。
阿尔斯楞的父亲还坐在门口,看见他们的车回来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回来了?”他问。
阿尔斯楞点点头,提着药进屋了。
江屿在老人旁边坐下。
老人看了他一眼,忽然问:“你们,下午去哪儿了?”
江屿想了想,说:“去看阿姨了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,然后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江屿看着他,看见他眼眶有点红。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和老人一起坐在门口,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。
远处传来牧羊犬的叫声,一声一声,悠长而苍凉。
但这一刻,江屿觉得很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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