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斯楞父亲的腿伤养了十天,已经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动了。
这十天里,江屿一直住在那个土坯房里。每天早上被阿尔斯楞煮奶茶的声音叫醒,白天帮忙干点零活,傍晚陪老人坐在门口看日落。日子过得很慢,但很满。
第十一天早上,阿尔斯楞说该回保护站了。
“那边半个月没人巡护,”他对父亲说,“得回去看看。”
老人点点头,拄着拐杖站起来,慢慢走到柜子前,从里面翻出一个布袋子,递给阿尔斯楞。
“拿着。”
阿尔斯楞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——里面是几块奶疙瘩,用油纸包着,还有一小袋风干的羊肉。
“路上吃。”老人说。
阿尔斯楞看着那袋东西,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爸,”他说,“过几天我再来看你。”
老人摆摆手:“忙你的。我没事。”
阿尔斯楞站着没动。
老人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。然后他伸出手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阿尔斯楞转身往外走。江屿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人站在屋里,背对着门,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。那是阿尔斯楞的母亲,抱着小时候的他,笑得很温柔。
江屿没说话,轻轻带上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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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
阿尔斯楞开着车,目光落在前方。江屿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草原。十几天没见,草又长高了一些,野花开得更多了,黄的、紫的、白的,像打翻的颜料盘。
开了很久,阿尔斯楞忽然开口。
“我爸年轻的时候,不是这样的。”
江屿转头看他。
阿尔斯楞的目光还落在前方,声音很平:“我妈在的时候,他爱说话,爱笑。我妈走了以后,他就变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以为他是不爱我了。后来才知道,他是不知道怎么爱了。”
江屿听着,心里有些发酸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。
阿尔斯楞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跟他一样吗?”江屿问,“一个人太久,就不知道怎么爱了?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以前是。”
他转头看了江屿一眼: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江屿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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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保护站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推开门,屋里还是老样子——桌子、床、炉子、窗台上泡着锁阳的玻璃罐。只是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阿尔斯楞去生炉子,江屿打开窗户通风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床上那张蓝底绣着星星月亮的毯子上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张毯子,想起刺绣店的老奶奶,想起她递给他们两块一样的毯子时的笑容。
“以后,都在。”阿尔斯楞那天说的话还在耳边。
他笑了笑,开始收拾屋子。
收拾到一半,外面忽然传来汽车的声音。江屿推门出去,看见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停在院子里。
车上下来一个人——是王志明。
“江屿!”王志明笑着走过来,“好久不见!”
江屿有些意外:“王老师?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王志明说,“我们那个选题做完了,回乌鲁木齐的路上,想着顺道来看看你。”
他往屋里看了一眼:“阿尔斯楞呢?”
“在里面。”江屿说,“进来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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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志明这次是一个人来的。他说小林先回去了,他一个人开车,路上无聊,就拐过来看看。
阿尔斯楞端上奶茶,三个人坐着聊天。王志明问起江屿的拍摄进度,江屿说拍得差不多了,还在整理。
“那组赛里木湖的照片,我看过几张,”王志明说,“拍得真好。比以前的成熟多了。”
江屿愣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看过?”
“阿尔斯楞给我看的。”王志明笑了笑,“上次来的时候,他让我加了个微信,后来发了几张给我。”
江屿转头看阿尔斯楞。
阿尔斯楞低头喝茶,耳朵有点红。
王志明看着他们俩,笑得更开心了:“行了,我不打扰你们。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他又喝了几口茶,忽然想起什么,从包里掏出一本杂志,递给江屿。
“对了,这个给你。”
江屿接过来一看,是最近一期的《华夏地理》。封面是一张新疆的照片,他认识那个地方——果子沟。
“翻到第48页。”王志明说。
江屿翻到那一页,愣住了。
那是一整版的照片——赛里木湖,夕阳下的湖面,波光粼粼。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摄影/江屿。
他抬起头,看着王志明。
“你上次拍的那些,我挑了一张,”王志明说,“主编看了,说好,直接用了。”
江屿低头看着那页杂志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发表作品。
“稿费回头转给你,”王志明站起来,“行了,我真得走了。天黑前要赶到精河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江屿,又看了一眼阿尔斯楞,笑着说:“好好待人家。”
然后他上车,发动引擎,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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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屿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本杂志。
阿尔斯楞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发的?”江屿问。
阿尔斯楞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去墓地那天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我在镇上,顺便发的。”
江屿想起那天——他去祭拜林越,阿尔斯楞说要办点事,原来是在寄照片。
他看着阿尔斯楞,心里涌起一种很暖的感觉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阿尔斯楞摇摇头:“是你拍的好。”
江屿低头看着那页杂志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?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。
江屿的目光落在杂志上,声音很轻:“三年了。我第一次觉得自己……还在做摄影师。”
阿尔斯楞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江屿反握住。
两人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的草原。夕阳开始西斜,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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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江屿把那本杂志放在床头。
他躺在那儿,盯着封面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翻到第48页,看着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赛里木湖,和他每天看见的是一样的蓝。但从取景框里框出来,印在纸上,好像又不一样了。
“睡不着?”
阿尔斯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江屿翻了个身,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