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想事情。”他说。
“想什么?”
江屿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想以后。”
阿尔斯楞没说话。
“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以后,”江屿继续说,“就是一天一天过。拍完这组拍下一组,去完这儿去那儿。没有终点,也没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下去。
“没有什么?”阿尔斯楞问。
江屿想了想,说:“没有想回去的地方。”
黑暗中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阿尔斯楞开口,声音很轻:“现在呢?”
江屿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他说。
那边没再说话。但江屿听见他翻了个身,朝着自己这边。
两个人隔着几米的黑暗,谁都没再说话。但那沉默里,有千言万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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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江屿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他坐起来,发现阿尔斯楞的床上已经空了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和往常一样。
他推开门走出去。
阿尔斯楞不在门口。院子里也没有。
江屿愣了一下,正想去湖边找,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。
阿尔斯楞站在山坡上,面朝着湖,一动不动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。
江屿走过去。
走到近处,他才发现阿尔斯楞手里拿着一样东西——那本杂志。昨天王志明送的那本。
他站在阿尔斯楞身边,没说话。
阿尔斯楞感觉到他来,转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继续看着杂志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。
“江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拍的这个湖,”他说,“和我每天看的,是同一个。”
江屿愣了一下。
阿尔斯楞的目光落在杂志上,声音很轻:“但我从来没觉得它这么好看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江屿:“你让我看见了不一样的。”
江屿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。不是被当成“摄影师”看见,而是被当成“江屿”看见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让我看见的,也不一样。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。
江屿迎上他的目光,嘴角慢慢弯起来:“你让我看见,原来可以停下来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湖水的湿润和远处雪山的寒意。但这一刻,两个人站在山坡上,都觉得很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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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两人去了刺绣店。
老奶奶看见他们,笑得更开心了。她用哈萨克语说了一长串,阿尔斯楞听着,偶尔回一两句。
江屿在店里转着看那些绣品。货架上又多了几件新的——几块绣着花的发带,一条绣着鹰的挂毯,还有一双小靴子,比他上次看见的那双大一点。
他拿起那双小靴子看了看,针脚还是那么细密,绣的还是云纹和羊角图案。
“这是给谁的?”他问。
阿尔斯楞翻译了,老奶奶笑着回答。阿尔斯楞听完,转头对江屿说:“她说,是给另一个孙女的。刚出生,还没见过。”
江屿看着那双小靴子,心里软了一下。
他掏出钱,递给老奶奶。
“这个我买了。”他说。
老奶奶愣了一下,然后推辞。江屿摇摇头,把钱塞进她手里。
“给孩子的,”他说,“让她知道,奶奶在这里想她。”
阿尔斯楞翻译了。老奶奶听着听着,眼眶有些红。她接过钱,把那双小靴子包好,递给江屿。
出门的时候,阿尔斯楞问:“你买这个干什么?”
江屿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就是想买。”
他看着那双小靴子,忽然笑了:“可能因为,有人等我回去。”
阿尔斯楞愣了一下,然后耳朵又红了。
江屿看着他那样,笑得更开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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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太阳开始西斜。草原被染成一片金红,偶尔有成群的羊从路边经过,牧羊人骑着马,远远地朝他们挥手。
江屿靠着车窗,手里攥着那双小靴子。小小的,刚好能放在掌心里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以后我们会有孩子吗?”
阿尔斯楞愣了一下,差点把车开进沟里。他稳住方向盘,转头看了江屿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。
江屿被他那表情逗笑了。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他说。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前方的路,声音很平:“没想过。”
江屿看着他,嘴角弯着:“那现在想想。”
阿尔斯楞没说话。但江屿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。
他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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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保护站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阿尔斯楞去生炉子,江屿把那双小靴子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出相机,给那双小靴子拍了一张照片。
小小的,绣着云纹和羊角图案,安静地躺在桌上。背景是那张蓝底的毯子,金色的月亮,银色的星星。
他拍完,把照片导进电脑里,存了一个文件夹,名字叫“以后”。
屋里传来阿尔斯楞的声音:“江屿,吃饭了。”
江屿收起相机,走进去。
桌上摆着两碗面,热气腾腾的。阿尔斯楞坐在桌边,等着他。
江屿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筷子。
吃了几口,他忽然说:“阿尔斯楞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那个问题,你不用现在回答。”
阿尔斯楞抬头看他。
江屿看着他,目光很认真:“我们可以慢慢想。以后的事,慢慢想。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炉火噼啪响着,屋里暖融融的。窗外夜色正浓,偶尔传来风声。
两人对坐着,吃着面,偶尔看对方一眼。
那碗面吃完的时候,江屿忽然觉得,以后的事,其实也没那么难想。
只要对面坐着的是这个人,怎么想都可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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