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发现,阿尔斯楞最近有些不对劲。
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对劲——他还是每天清晨起来煮奶茶,还是沉默地坐在门口看草原,还是会在江屿需要的时候伸出手。但江屿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转着,只是没说出来。
这种不对劲是从那天收到一封信开始的。
信是三天前到的,镇上邮差送来的,和往常一样扔在保护站门口的桌子上。阿尔斯楞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,脸色变了变,然后把信收进口袋里,什么都没说。
江屿当时没问。他知道阿尔斯楞想说的时候会说。
但三天过去了,阿尔斯楞什么都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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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早上,江屿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阿尔斯楞已经不在床上了。
他推开门出去,院子里也没有人。他往湖边看了一眼,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山坡上,面朝着湖,一动不动。
江屿走过去。
阿尔斯楞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。江屿在他旁边坐下,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并肩坐着,看着那片蓝得深不见底的湖水。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湖面上,碎成万千闪烁的光点。
过了很久,阿尔斯楞忽然开口。
“那封信,”他说,“是乌鲁木齐来的。”
江屿转头看他。
阿尔斯楞的目光落在湖面上,声音很平:“我以前申请过的一个项目,批下来了。”
江屿愣了一下:“什么项目?”
“野生动物保护的专业培训,”阿尔斯楞说,“半年。在乌鲁木齐。”
江屿的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半年。乌鲁木齐。
那是离这里五百多公里的地方。
阿尔斯楞继续说下去:“三年前申请的,那时候林越还在,他帮我做的材料。后来那件事出了,我就没再管。没想到……批下来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递给江屿。
江屿接过来,低头看。信很短,大意是恭喜您入选某某培训项目,请于七月二十日前报到,为期六个月,食宿全包。
七月二十日。今天是七月三号。还有十七天。
江屿把信还给阿尔斯楞,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
这是阿尔斯楞三年前就想要的东西。是林越帮他做的申请材料。是能让阿尔斯楞变得更好的机会。
他有什么资格让阿尔斯楞不去?
阿尔斯楞把信收起来,继续看着湖面。
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。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——不是舒服的、可以一起待着的沉默,而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中间,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沉默。
过了很久,阿尔斯楞忽然说:“我不想去。”
江屿转头看他。
阿尔斯楞没回头,声音很轻:“去了,就半年见不到你。”
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看着阿尔斯楞的侧脸,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眉骨很高,眼窝很深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这是你三年前就想要的。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三年前是三年前。”
“现在呢?”
阿尔斯楞终于转过头来看他。那双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——是犹豫,是不舍,还有一种江屿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江屿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。有暖,有酸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疼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阿尔斯楞的手。
阿尔斯楞反握住,握得很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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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两个人谁都没再提那封信的事。
阿尔斯楞去巡护,江屿留在保护站整理照片。他坐在门口,把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——草原、雪山、湖面、阿尔斯楞的背影、阿尔斯楞的侧脸、阿尔斯楞喂马的样子。
他翻到一张前几天拍的——阿尔斯楞站在山坡上,背对着镜头,面朝着湖,风吹起他的衣角。阳光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,远处湖水蓝得纯净。
他看着这张照片,忽然想起阿尔斯楞说的话:“去了,就半年见不到你。”
半年。一百八十多天。
他想象每天早上醒来看不见那个人的样子,想象一个人坐在门口喝奶茶的样子,想象夜里翻身时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的样子。
心口忽然有些闷。
他放下相机,看着远处的草原。风吹过来,带着草的清香和湖水的湿润。
他想,如果阿尔斯楞真的去了,他会怎么样?
会回城里去吗?会继续以前那种到处跑的生活吗?会在某个夜里突然想起赛里木湖,想起湖边有一个人,然后再也睡不着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光是想到这些,胸口就已经开始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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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的时候,阿尔斯楞回来了。
他手里提着两条鱼,是湖里捞的。江屿看着那两条鱼,愣了一下:“你还会捞鱼?”
阿尔斯楞点点头:“以前跟牧民学的。”
他蹲在院子里处理鱼,动作很熟练。江屿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:“乌鲁木齐那边,能捞鱼吗?”
阿尔斯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处理鱼,没抬头:“不知道。”
江屿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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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两人吃的鱼。
阿尔斯楞做的是哈萨克族的做法——鱼肚子里塞上香料,用炭火慢慢烤。鱼皮烤得焦黄,鱼肉鲜嫩,带着一股特殊的香味。
江屿吃了几口,忽然说:“好吃。”
阿尔斯楞点点头,继续吃。
吃完了,阿尔斯楞去洗碗。江屿坐在门口,看着夜色慢慢浓起来。
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湖面上,碎成万千银片。
阿尔斯楞洗完碗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并肩坐着,看着月光下的湖。
过了很久,江屿忽然开口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
“嗯?
“那个培训,你想去吗?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想不想,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。”江屿转头看他,“你的想法,重要。”
阿尔斯楞看着他,月光照在那张脸上,看不清表情。
“我想听真话。”江屿说。
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
“想去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也不想去。”
江屿等着他说下去。
阿尔斯楞的目光落在湖面上:“想去,是因为这是林越帮我做的。他花了那么多时间,写了那么多材料,就为了让我能去。如果不去,好像……对不起他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不想去,是因为你。”
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去了,就半年见不到你。”阿尔斯楞说,声音更轻了,“半年……太长了。”
江屿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有暖,有酸,还有一点疼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阿尔斯楞的手。
阿尔斯楞反握住,握得很紧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投下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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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江屿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漆黑的屋顶,想着阿尔斯楞说的那些话。
想去,是因为林越。不想去,是因为你。
林越帮阿尔斯楞做申请材料的时候,肯定没想过会出那样的事。他肯定想象过阿尔斯楞去乌鲁木齐的样子,想象过阿尔斯楞学成回来、更好地守护这片湖的样子。
那是林越的心愿。
如果阿尔斯楞不去,林越会不会失望?
但如果阿尔斯楞去了,自己这半年要怎么过?
他翻了个身,看向对面。黑暗中看不清阿尔斯楞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那个人侧躺着,一动不动,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轻轻叫了一声。
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声:“嗯?”
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江屿想了想,说:“那聊会儿?”
那边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阿尔斯楞翻过身来,面对着他。
“聊什么?”他问。
江屿想了想:“聊林越。”
阿尔斯楞没说话。
“他帮你做这个申请的时候,”江屿说,“他是什么样子的?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“他很认真。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认真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那时候我汉语不太好,申请材料要写很多字,写不好。他就一点一点教我,一个字一个字改。改到半夜,我说算了,明天再弄,他说不行,今天的事今天做完。”
江屿听着,眼前浮现出林越的样子——那个人确实是这样,认真,固执,对什么都全力以赴。
“后来材料写完了,他说,阿尔斯楞,你一定能选上。到时候去乌鲁木齐,别忘了给我寄照片。”阿尔斯楞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说好。他说,等你回来,请我喝酒。我说好。”
黑暗中,江屿的眼眶有些热。
他知道后来的事。那顿酒,林越永远喝不上了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他不在了,你还想去吗?”
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想。也不想了。”
江屿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想去,是因为那是他帮我做的,”阿尔斯楞说,“不去,是因为……他不在,去了也没人看照片。”
江屿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。
他想起阿尔斯楞以前说过的话——林越下葬那天,他在人群最后面站着,一句话没说。后来一个人开车回湖区,开了两百多公里,一句话没说。
那个人,三年了,还在想他。
“阿尔斯楞。”江屿又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想去,就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