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志远推开吴秋月家院门时,她正蹲在井台边洗菜。一筐小白菜,水哗哗响。
“秋月婶。”
吴秋月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。“陈总啊,有事?”
话客气,语气淡。
陈志远蹲下来。“想跟您商量种地的事。我算过账,种辣椒比白菜划算得多。”他掏出笔记本翻开,“一亩辣椒能卖八千,白菜才两千四。”
吴秋月没接话,把洗好的菜捞进竹篮。动作稳,一片叶子没掉。
“您看这数。”陈志远把本子往前递。
吴秋月甩甩手上的水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直起身,腰板挺了挺。
“陈总,你这些数,是电脑上查的吧?”
陈志远一愣。
“电脑是电脑,地是地。”她转身进屋,“你等会儿。”
过了两分钟,她拿着个小本子出来,塑料皮,边角磨毛了。翻开,指给陈志远看。
圆珠笔记的,密密麻麻。某月某日卖白菜五十斤收十五元,某日送镇食堂萝卜一百二十斤。
“这是我去年记的。”吴秋月说,“一亩二分菜地,净落手里两千九。你那个八千,是卖价。地里种出来的是毛菜,要摘要捆要运,烂的磕碰的都得折价。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价钱是浮的。今天两块,明天一块五,谁知道?”
陈志远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保底合同,想说冷藏库。话到嘴边,咽了回去。
吴秋月把本子揣回兜里,重新蹲下。
“陈总,好意我明白。可咱庄稼人求个稳。”她捞起一把菠菜甩了甩,“白菜萝卜不值钱,但年年能种,家家要吃。镇上两家食堂,一周来拉一次货,现钱结账,从不拖欠。”
她声音低了些。
“辣椒?我没种过。种子贵不贵?病了咋治?摘下来放不住,两天就蔫。卖给谁?你说两块,万一没人收,烂在地里,我找谁哭去?”
一连串问题,砸得陈志远有点懵。
他攥了攥笔记本,纸边硌手。
“销路……我可以去跑。”
吴秋月摇摇头。
“再说吧。”她端起菜筐往厨房走,“这阵子忙,孩子他爹在镇上工地,家里就我一个人。这些菜,明天食堂就要来拉。”
走到门口,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你要真想弄,先找别人家试试。我家这点地,就种点自家吃的菜,稳妥。”
话到这儿,送客了。
陈志远站起来,腿麻。晨雾散了,太阳照在湿院地上,反光。
他走出院子,听见身后厨房传来切菜声。笃笃笃,又快又密。
路上遇见扛锄头的老人。
“陈总,早啊。”
“早。”
擦肩而过,压低的声音飘过来。
“……找秋月去了?”
“碰钉子了吧。她家那菜地,是饭碗……”
陈志远没回家,拐弯往村委走。
李建设办公室门虚掩。敲了敲,里头一声“进”。
推开门,李建设正看报纸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。见是他,摘了眼镜。
“这么早?”
“李叔。”陈志远拉椅子坐下,“我刚从吴秋月家出来。”
李建设没说话,拿烟点上。烟雾慢腾腾升。
“她没答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种菜稳妥,食堂每周来收,现钱结账。”
李建设吸了口烟,眯起眼。
“就这些?”
陈志远顿了顿。
“她还问辣椒病了咋治,摘下来放不住咋办,价钱浮了找谁。”他翻开笔记本,看着那些整齐数字,忽然觉得虚,“我……没答上来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。
墙上挂钟秒针咔咔响。
李建设弹烟灰,铁皮罐头盒锈迹斑斑。
“秋月家那点菜地,不是她一个人的饭碗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她男人在镇上工地打零工,活儿不固定。儿子在县里读高中,一年学费加生活费,小两万。家里开销,大半指着那几畦菜。”
陈志远听着。
“镇上那两家食堂,承包人是秋月她表姐夫。”李建设继续说,“当初能送进去,走了人情,请客送礼。一个月结一次账,从不拖欠,这在乡下,是顶好的生意。”
他看向陈志远。
“你现在让她改种辣椒。种出来,食堂要不要?不要,渠道就断了。要,万一辣椒价跌了,食堂压价,她亏不亏?就算你帮她找新销路,药材市场那些人,她一个妇道人家,能打交道?”
一连几个问题,和吴秋月问的内核一样。
陈志远喉咙发紧。
他光算了收益倍数,没算这些。
没算一个家庭靠什么活,没算人情网怎么织的,没算一个女人夜里睡不着时盘算的账本有多沉。
李建设把烟抽完,按灭。
“志远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沉,“在村里,动人家的饭碗,比动人家的祖坟还难。”
陈志远猛地抬头。
李建设脸上没表情,皱纹像刀刻。
“你那些计划,纸面上都对。”他说,“可落到地上,得先看看地上有没有地方让你落。”
窗外拖拉机突突响,由远及近,又开远。
陈志远盯着腿上的笔记本。那页对比表格,显得有点可笑。
他合上本子。
“李叔,这事就黄了?”
李建设没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背手往外看。
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黄不黄,看你怎么弄。”他转过身,“秋月那儿,别再硬劝。她精,但人不坏。你先趟别的路,让她看见实打实的东西,比说破嘴皮子管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