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打实的东西。
陈志远咀嚼这几个字。
“还有,”李建设走回桌前倒水,“秋月是翠兰的表妹。她这边不松口,翠兰那边,你更别想。”
王翠兰。
陈志远想起老槐树下那句“瞎折腾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来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从村委出来,日头老高。阳光晒在背上,烫。
陈志远沿土路慢慢走。路边菜地里,白菜卷心,萝卜露白。几个妇女在摘菜,说笑声远远传过来。
他停下脚步,看了一会儿。
绿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
他忽然想起吴秋月洗菜的手,泡得发白,指节粗大。想起那个磨毛边的记账本,一笔一笔,歪歪扭扭。
八千和两千九。
电脑上的数,和地里的数。
他摸出笔记本,翻到那页表格,盯着看了几秒,撕了下来。
纸撕开的声音很脆。
他把纸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。纸团很小,很硬,硌得慌。
走了几步,路过垃圾堆,扔进去。
继续往前走。
到村口老槐树下,他站住了。树荫浓密,筛下细碎光斑。石凳上没人,这个点都在地里忙。
陈志远在石凳上坐下。
风吹过,树叶哗哗响。
他靠着粗糙树干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不是数字了,是吴秋月的话,一句接一句,还有李建设那句关于饭碗和祖坟的比喻。
重得很。
坐了很久,直到日头偏西,树影拉长。
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往家走。
路上碰见孙来顺开三轮车回来,车斗里装着化肥。孙来顺看见他,按了下喇叭。
“陈总!去哪儿了?”
“随便转转。”
孙来顺停下车跳下来。脸上都是灰,一笑露出白牙。
“我刚从镇上回来。哎,你猜我见着谁了?”
“谁?”
“镇食堂那个采购,姓刘的。”孙来顺压低声音,“在农资店门口跟人聊天呢。我听见一句,说他们食堂可能要换承包人了,就这两月的事。”
陈志远心里一动。
“换承包人?”
“是啊。现在这老板好像干不下去了,赔钱。”孙来顺抹了把脸上的灰,“要是真换了,秋月婶那条线,说不定就得断。”
他说完,重新跳上车。
“走了啊,还得送货。”
三轮车突突开远。
陈志远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。
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铺在土路上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脚步比来时沉。
快到家门口,听见隔壁院里王翠兰的大嗓门。
“……找秋月有啥用?她家那点地,金贵着呢。”
陈志远脚步没停。
推开门,母亲在灶屋盛粥。见他回来,端了一碗出来。
“吃了没?”
“还没。”
他接过碗,坐下。粥还温着。
母亲在他对面坐下,手里纳着鞋底。针线穿过布面,嗤嗤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。
“秋月没答应?”
“嗯。”
“正常。”母亲头也没抬,“她家不容易。”
陈志远扒了口粥。
“妈,我是不是……太急了?”
母亲手里的针停了停。
“急不急,得看事。”她继续纳鞋底,“你那些想法,是好。可再好,也得人家接得住。”
针线又嗤嗤响起来。
陈志远喝完粥,把碗搁下。窗外天暗了,远处传来狗叫声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里。
月亮刚爬上来,弯弯的一牙,挂在山梁上。
风凉了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屋里灯亮起来,母亲喊他进去。
躺到床上,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。
吴秋月的话,李建设的话,在脑子里打转。
饭碗。
祖坟。
他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响。
窗外,月亮慢慢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