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谷场上稀稀拉拉来了二十来人。多半是五十往上的,蹲墙根的蹲墙根,坐马扎的坐马扎,手里都没闲着。纳鞋底的,剥花生的,搓麻绳的。吴秋月也来了,拎个小板凳,坐得离水泥台子不远不近。
陈志远八点半就到了。张怀谷比他更早,蹲在台子边上用树枝画图。
“怀谷哥。”
“嗯。”张怀谷头也没抬。
九点整,一辆白色皮卡开进来。下来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浅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。他手脚麻利地搬下投影仪和幕布,又抱出一摞印刷册子。
“刘技术员?”
“叫我小刘就行。”年轻人握手力气很大,“路上有点堵,不好意思。”
小刘很快架好设备。幕布亮起蓝光,“辣椒高产栽培技术”几个大字跳出来。
人群里窸窸窣窣。
“还真放电影啊?”
“字太小,看不清。”
小刘站到幕布前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乡亲,今天主要聊聊辣椒种植的新技术……”
他讲得很卖力。从选种讲到施肥,PPT一页页翻,红彤彤的辣椒挂满枝头。
讲到施肥那段,语速加快了。
“传统农家肥肥效慢,不均匀。我们现在推荐测土配方,缺什么补什么。比如这块地,”他指着幕布上的土壤剖面图,“如果缺磷,就得在基肥里加过磷酸钙。追肥也要跟上,开花期用钾肥……”
底下有人打哈欠。
吴秋月低头剥花生,哗啦哗啦响。
陈志远站在人群后面,手心有点潮。
小刘浑然不觉,继续讲病虫害。
“蚜虫、红蜘蛛、疫病,是辣椒三大害。预防为主,防治结合。这里推荐几种低毒高效农药,像吡虫啉、阿维菌素,兑水比例一定要准……”
“地和人一样。”
一个声音慢悠悠插进来。
晒谷场突然静了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姜丰年蹲在最靠边的墙根下,手里捏着一撮土。土是从场边抠的,在他粗大的指间捻着,细粉末飘下来。
他眼睛没看小刘,盯着手里的土。
“吃猛了伤身。”
小刘愣住了。他推推眼镜,有点尴尬地笑。
“大爷,科学施肥不是猛吃,是精准补充……”
“你们那药水。”姜丰年打断他,还是慢吞吞的,“杀虫子,也杀地气。”
地气。
这个词像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几个老辈人开始点头。
“丰年说得在理。”
“前年西坡老赵家,听了技术员的,猛上化肥。头一年辣椒是结得多,第二年地就板了,种啥都不长。”
“可不是。虫子越杀越多,抗药了。”
议论声嗡嗡响起来。
小刘脸有点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他学的教材里,没有“地气”这个词。
陈志远心里一沉。
他往前走两步。
“姜大爷,刘技术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种了五十年地。”姜丰年终于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向陈志远,又转向小刘,“地是活的,有脾气。你得顺着它,不能硬来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你们讲的那些,纸上画画,行。落到地里,两码事。”
说完,转身就走。
步子不快,背驼得厉害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他一走,墙根蹲着的几个老汉也跟着站起来,拍拍屁股,一声不吭散了。
晒谷场上剩下不到十个人。
小刘站在幕布前,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,蓝汪汪的。他手里还拿着激光笔,红点停在“防治结合”四个字上,微微地抖。
陈志远嗓子发干。
他看向吴秋月。吴秋月已经把花生剥完了,布袋扎好放进篮子。她站起来,拎起马扎。
“秋月婶……”
吴秋月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。
“志远啊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丰年叔的话,你得听。地的事,急不得。”
她也走了。
晒谷场上彻底空了。风卷起尘土和花生壳,打着旋儿。
张怀谷还蹲在原地。
他一直没动,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了又画,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线条。
小刘默默关掉投影仪,开始收线。动作有点慢,垂着头。
“刘技术员,对不住。”陈志远走过去帮忙卷电源线,“姜大爷他……性子直。”
“没事。”小刘勉强笑笑,“经常遇到。老把式信经验,不信纸上的东西。”
他收拾好东西搬上车。临走前,拿出那摞印刷册子递给陈志远。
“这个,留着吧。万一有人想看。”
皮卡开走了。
陈志远抱着册子站在空荡荡的晒谷场上。册子挺沉,油墨味刺鼻。
张怀谷这时站起来。
他走到陈志远旁边,看了一眼册子,又看向姜丰年刚才蹲过的墙根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张怀谷突然开口。
陈志远一愣。
“啥?”
“地气。”张怀谷蹲下去,用手指抹平刚才画的那片地,重新画起来,“不是迷信。是土里的微生物,有机质,还有墒情。化肥猛了,酸碱失衡,微生物死一片。农药打多了,虫子死了,授粉的蜜蜂也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