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画得很快,线条比之前清晰。
“你看。这是根系,这是水肥通道。老把式说不清道理,但他们知道啥时候该浇水,啥时候该歇地。那是几十年跟地打交道,摸出来的。”
陈志远低头看。
地上的图,一半像机械剖面,一半像老农说的“地脉”。两者别扭地结合在一起,却又奇异地合理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哑,“技术推广不动,项目怎么搞?”
张怀谷停下手指。
他想了想,站起来。
“姜丰年家的地,在村西头坡上。”他说,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他怎么种地。”张怀谷拍拍手上的土,“他信他那一套,咱得先弄明白,他那一套是啥。”
说完,转身往村西走。
步子不快,但方向明确。
陈志远抱着册子,在原地站了几秒。他看看张怀谷的背影,又看看怀里这摞印着“高产”“高效”的册子。
风把册子吹得哗啦响。
他咬咬牙,跟了上去。
村西坡地离晒谷场不远,走十来分钟就到。
姜丰年果然在地里。
他正弯着腰,用短锄给辣椒苗松土。动作很慢,一锄下去,轻轻撬起土块,再用手把土块捏碎,均匀撒回根部。不像干活,像伺候孩子。
张怀谷在田埂上站住,没出声。
陈志远跟上来,也停下。
两人看了好一会儿。
姜丰年知道他们来了,但没回头。他松完一垄,直起腰捶了捶后背。走到地头,从挂在树杈上的布包里掏出旧铝壶,喝水。
喝完水,他蹲下来,抓了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。
张怀谷这时走了过去。
他没打招呼,直接蹲到姜丰年旁边,也抓了把土。
姜丰年斜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张怀谷把土摊在手心,用手指捻开。土是深褐色,带着潮气,里面有细碎的腐叶和草根。
“这地,养了有些年头了。”
姜丰年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坡地,存不住水。”张怀谷继续道,“您这垄沟,起得比别家高。雨水大了,能排;旱了,沟底还能存住点湿气。”
姜丰年转过头,第一次正眼看他。
“你懂?”
“我爹以前教过。”张怀谷声音不高,“他说,看地先看势,高处怕旱,低处怕涝。起垄不是瞎起,得顺着地的脾气。”
姜丰年脸上的皱纹动了动。
他没接话,但眼神松了些。
张怀谷指着地垄一侧:“您这儿留了条浅沟,是走肥水的吧?农家肥沤好了,兑水顺沟灌,不烧根,肥力还匀。”
“你爹是……”
“张木匠。”
姜丰年想起来了。他点点头,又喝了口水。
“木匠懂地?”
“我爹说,手艺和种地,一个理。”张怀谷把手里的土撒回去,“都得顺着材料的性子来。硬掰,准坏。”
陈志远站在田埂上,听着。
他忽然觉得,张怀谷说的这些话,比小刘PPT上那些图表,离这块地更近。
姜丰年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站起来,走到辣椒苗旁边蹲下,拨开叶子。
“你看这棵。”他说,“叶子有点卷,边上发黄。不是病,是前阵子雨水多,根有点闷。得松土,透气。等两天,自己就好了。”
他手指粗糙,动作却轻。
“技术员来了,肯定说要打药。一打药,叶子绿了,根更闷。今年是好了,明年这地就更难伺候。”
张怀谷凑过去看。
他看得很仔细,几乎把脸贴到叶子上。
“是根系缺氧。”他抬起头,“松土是对的。要是能在垄间挖几条暗沟,埋点碎秸秆,透气还能增肥。”
姜丰年眯起眼。
“暗沟?”
“嗯。不深,二三十公分。用旧瓦片或者竹筒都行,上面覆土,不影响耕种。”张怀谷边说边用手在地上比划,“雨水大了,能渗水;天干了,沟里存的那点湿气还能返上来。”
姜丰年盯着他比划的那块地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你明天有空不?”
“有。”
“来帮我挖两条试试。”姜丰年说完,拎起铝壶和短锄,转身往家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他没回头,声音飘过来。
“那个技术员讲的,也不全错。施肥那段,有点道理。就是太急。”
说完,他真走了。
坡地上只剩陈志远和张怀谷。
夕阳斜照过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刚松过的土地上。
陈志远看着姜丰年远去的背影,又看看蹲在地上、还在琢磨暗沟怎么挖的张怀谷。
他怀里那摞册子,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。
风哗啦啦地翻着页。
停在“病虫害防治”那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