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怀谷第二天没来。
陈志远在坡地边上等到日头爬过山脊,田埂上只来了几只找食的麻雀。他蹲着抠土块。昨天姜丰年那句“你明天有空不”还在耳边转,张怀谷明明应了声“有”。
他站起来,拍拍裤腿。
往村里走。
张怀谷家在村西头最靠山脚的地方,院墙塌了一角。陈志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院里没人。地上摊着几截生锈的铁管,零件摆得整齐。
“怀谷哥?”
屋里传来闷闷的敲击声。
堂屋光线暗,张怀谷蹲在墙角,背对着门,正用扳手拧着什么。面前是个半人高的铁柜子,漆皮剥落。
“怀谷哥。”
张怀谷没回头,手上动作停了停。
“嗯。”
他又开始拧。扳手卡在锈死的螺栓上,他手臂绷紧。咔一声,螺栓松了。他放下扳手,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,这才转过身。脸上沾了油污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坐。”
屋里没凳子。陈志远站着,目光落在那铁柜子上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村委仓库里的旧喷灌控制器。”张怀谷蹲回去,拿起螺丝刀,“李文书早上找来的,说坏了几年了,问我能修不。”
他拧开面板。里面线路板焦黑一片。
“烧了。”张怀谷说,手指在板子上点了点,“得换板子。”
“能换?”
“县里电子市场有卖,三十块钱。”他抬头看陈志远,“李文书说,修好了今年浇地能省事。你等等。”
他起身去了里屋。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,打开,里面是烙铁、焊锡丝、一小卷电线。
陈志远愣住。
“你……懂这个?”
张怀谷已经蹲回去,给烙铁插上电。他头也没抬。
“在厂里干过八年维修。”烙铁头慢慢变红,“流水线上的控制柜,比这个复杂。”
他说话时眼睛盯着线路板,手指在烧焦的铜箔上轻轻刮擦。那专注的样子,和昨天在坡地上拨弄辣椒叶子时一模一样。
陈志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烙铁碰到焊点,冒起一缕青烟。松香味弥漫开来。
“姜丰年那儿……”陈志远开口。
“下午去。”张怀谷打断他,声音很稳,“早上李文书先来的。这东西要紧。”
他换了个电容,动作熟练。
“暗沟怎么挖,我想了一夜。”他忽然说,“用瓦片太脆。竹筒不够。”
陈志远蹲下来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张怀谷没立刻回答。他焊好最后一个点,放下烙铁,从脚边那堆铁管里抽出一截。管子内壁锈得厉害,但没破。
“这个。”他把管子递过来,“前年换下来的旧水管,村里堆了不少。锯成段,侧面打眼,埋下去。”
陈志远接过管子。沉,冰凉。
“你怎么想到的?”
张怀谷笑了。很淡的笑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瞎琢磨。”他说,“地里的东西,总得用地里有的法子解。”
他站起来,把修好的控制板装回铁柜,接上电源线。指示灯闪了闪,亮了。
“试试。”他拍拍柜子。
两人把铁柜搬到院里的水龙头边。张怀谷接上水管,拧开开关。柜子侧面几个电磁阀咔哒咔哒响起来,对应的小出水口依次喷出水柱。
“成了。”张怀谷关掉水。
他手上还沾着锈。
陈志远看着那柜子。旧,丑,但每个阀门开合都精准。
“怀谷哥。”他声音有点干,“你这些手艺……村里知道的人不多吧?”
张怀谷正用抹布擦柜子上的水渍。他动作顿了顿。
“没啥。”他说,“修个东西,种个地,都是手上活计。”
他站起来,把工具收进铁盒子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去丰年伯那儿。早上我路过他家地头,看他蹲那儿瞅了半天,估计在等。”
*
姜丰年果然在地里。
他蹲在坡地最高处,面前摆着那把短锄,还有几截砍好的竹筒。见两人来了,他抬抬眼,没说话。
张怀谷放下肩上的旧水管和钢锯。
“伯,竹筒不够。”他直接说,“用这个,行不?”
姜丰年拿起一截水管,眯眼对着光看内壁。又用手指敲了敲。
“结实倒是结实。”他放下,“可这铁玩意儿埋土里,不生锈?锈水渗进去,不伤根?”
张怀谷从兜里掏出个小塑料袋,里面是黄褐色的粉末。
“防锈漆。厂里带回来的,还剩点。”他蹲下,把粉末倒进碗里,兑水搅成糊状,“管子埋之前刷一层,能管两三年。”
姜丰年盯着那碗漆。
“你啥都懂。”他说。
张怀谷没接话。他拿起钢锯,开始锯水管。吱嘎吱嘎的声音在坡地上传得很远。
陈志远想帮忙,被姜丰年叫住了。
“你过来。”老人招招手,指向坡地中间一片,“这儿,土色发暗。往年一下雨,积水最久。”
陈志远走过去。确实,这片土颜色深。
“这是啥原因?”
“底下有黏土层,透水差。”姜丰年用锄头尖刨了刨,“水渗不下去,泡着根。怀谷说的暗沟,得从这儿穿过去,把水引走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“你那些书,”他忽然看向陈志远,“书上写这个不?”
陈志远卡壳了。
“写是写……但没这么细。”
“嗯。”姜丰年点头,“书是死的,地是活的。”
他不再说话,看张怀谷锯管子。锯好了,张怀谷用刷子蘸了防锈漆,里外涂匀。漆味刺鼻。
涂完,他站起来。
“伯,从哪儿开沟?”
姜丰年用锄头在地上划了条线。
“顺着这儿,斜着下去。深度……”他比了比膝盖,“一尺半。”
张怀谷点头,拿起铁锹。
他挖土的姿势和姜丰年不一样。老人是慢,一锄一锄。张怀谷是稳,铁锹踩下去,撬起,土块完整翻到一边。
陈志远也找了把锹,跟着挖。
土很硬。挖了十几分钟,手心就磨得发烫。他喘了口气,看张怀谷。那人额头上汗珠滚下来,滴进土里,手上节奏一点没乱。
姜丰年蹲在沟边看。看了会儿,他忽然起身,往家走。
陈志远心里一紧。
没过多久,老人回来了。手里提着个铝壶,还有两个粗瓷碗。
“歇会儿。”他把碗放地上,倒水。
水是凉的。陈志远一口气喝完。
姜丰年没喝。他蹲回沟边,手指捏起一撮刚挖出来的土,捻了捻。
“这层土好。”他说,“油性足。可惜压在底下。”
张怀谷停下锹。
“翻上来,铺面儿上,能肥一垄菜。”
姜丰年抬眼看他。
“你也知道?”
“我爹以前常说。”张怀谷声音低了些,“土不分上下,只看用不用对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