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站起来,拿起自己的短锄,跳进沟里。
“你歇着。”他对张怀谷说,“我来挖一段。”
三个人轮着挖。太阳爬到头顶,影子缩到脚底。沟渐渐成型。
挖到黏土层,张怀谷叫了停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跳下去,用手扒开黏土块,“从这儿穿过去。”
他把刷好漆的水管一节节接起来,放进沟底。接缝处用防水胶带缠紧。姜丰年蹲在旁边看,偶尔伸手捏捏胶带。
铺好管子,开始回填。姜丰年坚持要把表层肥土留在最上面。
“庄稼根浅,就吃这口。”他说。
全部弄完,日头偏西。张怀谷去坡下引水,陈志远和姜丰年在地头等着。
老人掏出烟袋,慢慢卷了一支。没点。
“怀谷这孩子,”他忽然说,“实诚。”
陈志远点头。
“他爹在的时候,就是村里顶好的木匠。”姜丰年把烟叼上,划火柴,“怀谷像他爹,话少,手里有活。”
水来了。
顺着新埋的暗管,从坡下悄无声息地渗上来。先是管口周围的土颜色变深,接着那一片地皮慢慢洇湿。
没有漫灌,没有积水。
姜丰年蹲下去,手按在湿土上。按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,拍拍手。
“省水。”他说,就两个字。
张怀谷从坡下走上来,裤腿湿了半截。他手里拿着个旧阀门。
“伯,水渠上那个总阀老了,关不严。”他把阀门递过去,“我拆下来看了,胶垫烂完了。得换。”
姜丰年接过阀门,掂了掂。
“多少钱?”
“镇上有卖的,五六块。”张怀谷说,“不过……我有个法子。”
他掏出一个自行车内胎剪成的橡胶圈。
“用这个垫上,能顶一阵。”他把橡胶圈塞进阀门壳体,重新组装,“等秋收后,再换新的。”
他组装好,拧回去。试了试,开关顺滑,不漏。
姜丰年看着。
他没说谢。
“晚上来家吃饭。”他转身往家走,走了几步,回头,“你俩都来。”
*
晚饭很简单。炒青菜,腌萝卜,一盘腊肉。姜丰年老伴儿做的,盛了粥就回灶房了。
三人坐在院里。天还没黑透。
姜丰年喝了口粥。
“今天这个暗沟,”他开口,“能管几年?”
张怀谷放下碗。
“管子刷了漆,三五年没问题。”他顿了顿,“其实……还有更省事的法子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坡地浇水,最费劲的是挑水上山。”张怀谷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图,“要是能把村委那套旧喷灌系统修好,从山下水库直接抽水上来,接上滴灌带。开关一拧,水自己渗下去,连沟都不用挖。”
姜丰年筷子停了。
“那得多少钱?”
“设备现成的,就是旧。水泵能修。管道补补也能用。”张怀谷声音不高,“最费钱的是电。可要是只浇这几片坡地,一个月电费,几十块。”
陈志远心里一跳。
姜丰年慢慢嚼着腊肉。嚼了很久。
“那个喷灌系统,”他终于说,“修起来要多久?”
“得看零件好不好找。快的话,十天半月。”
“你一个人弄?”
“志远能帮忙。”张怀谷看向陈志远,“他脑子活,学得快。”
陈志远喉咙发紧。
姜丰年放下筷子。
“弄吧。”他说,“需要人手,跟我说。村里几个老家伙,力气还有。”
他站起来,背着手往屋里走。到门口,停下。
“怀谷。”
张怀谷抬头。
“你爹的手艺,”姜丰年声音有点哑,“没丢。”
说完,他进屋了。
院里只剩两人。
陈志远看着张怀谷。那人正用指甲刮桌上刚才画的图,刮得很仔细。
“怀谷哥。”陈志远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为啥……不早点出来做这些?”
张怀谷手停了。他看向院外,山影已经黑下去。
“早先没人问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李文书知道我会修东西,可村里没啥要修的。我会种地,可地就那么种着。”
他收回目光。
“你回来了,说要弄新东西。我想着,也许能用上。”
陈志远攥紧筷子。
“那姜丰年……”
“丰年伯不是不信科学。”张怀谷打断他,“他是怕。怕你们瞎搞,把地弄坏了。地坏了,不是一年两年能养回来的。”
他站起来,收拾碗筷。
“得让他看见,新法子更惜地。看见了,他比谁都肯改。”
陈志远坐着没动。
他想起自己那些计划书,那些数据。想起晒谷场上,他站在前面讲,底下人打哈欠。
张怀谷没讲。他蹲下,挖沟,接管子。
水自己渗上来了。
“走吧。”张怀谷把碗筷送回灶房,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手电筒,“天黑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。手电光在土路上晃出一小圈亮。
走到岔路口,张怀谷停下。
“明天我去村委仓库,清点喷灌系统的零件。”他说,“你要有空,一起来。”
“好。”
张怀谷点点头,转身往西走。光晃了几下,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志远站在原地。
远处有狗叫。
他抬头。天上星星出来了,密密麻麻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之前一直仰着头,在看这些星星。想着怎么摘下来,照亮整个村子。
却忘了低头看看,脚下这片土里,本来就埋着能发光的东西。
只是得挖出来。
擦干净。
接对线。
他深吸一口气,夜风凉丝丝的。
转身往家走。
脚步比来时踏实了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