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志远是被电话吵醒的。
超市采购刘经理的声音很客气,意思却硬。“陈总,样品检测报告出来了。农残和重金属都合格,这个没问题。但是……有几个指标,跟我们要求的‘有机’标准,还差一点。”
陈志远握着手机,手心发潮。“差多少?”
“主要是土壤本底和灌溉水质的几项数据。”刘经理顿了顿,“领导的意思是,合作还能谈,但保证金……暂时不能降。另外,首批供货量可能要减三成,价格也得再议。”
挂了电话,陈志远坐在床边发愣。
窗外天刚蒙蒙亮。
他抹了把脸,起身去厨房舀水洗脸。凉水泼在脸上,脑子清醒了些。样品没完全达标,在他意料之中。那块试验田用的虽然是生物农药,可土壤和水源的历史账,不是一季就能抹平的。
难的是钱。
保证金压着,超市要的量又减价又压,资金链绷得像根快断的弦。
母亲在灶台边煮粥,看了他一眼。“没睡好?”
“嗯。”陈志远擦干脸,“妈,咱家还有多少现金?”
母亲动作停了停。“你要用?”
“可能。”陈志远没细说,“先问问。”
母亲擦了擦手,进屋。过了一会儿,拿了个旧手帕包出来,放在桌上。“三千二。你爸去年卖猪的钱,还没存。”
陈志远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,喉咙发紧。
“用多少你自己拿。”母亲转身搅粥,“不够我再找你舅借点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志远把手帕推回去,“我先想想办法。”
粥好了。陈志远埋头喝,喝得急,烫了舌头。
母亲坐下来,看着他。“是不是超市那边,出岔子了?”
陈志远顿了顿,点头。
“那咋办?”
“再找别的路。”陈志远放下碗,“城里人吃饭,又不只超市一个地方。”
他出门时,天已大亮。村部院里,张怀谷蹲在水泵零件堆里,手里拿着扳手。林溪坐在门槛上,抱着笔记本电脑。
“远哥!”林溪抬头,“片子我剪了个粗版,你看不?”
“晚点。”陈志远径直走进办公室,拉开抽屉。里面是几份检测报告的复印件,还有一叠照片——都是试验田里黄瓜、辣椒的特写,绿油油的,挂着露水。
他抽出来,又找了几个干净的塑料袋。
张怀谷跟了进来。“要出门?”
“去县城。”陈志远把照片和报告塞进一个旧挎包,“试验田那茬黄瓜,还有多少?”
“吴秋月家摘了些,还剩二三十斤吧,在仓库阴凉处搁着。”
“都装上。”陈志远说,“再称十斤辣椒,要最好的。”
张怀谷没多问,转身去了。
林溪凑到门口。“去推销?”
“试试。”陈志远检查挎包,“你片子先存着,等我回来再看。今天……可能得跑不少地方。”
车是借孙来顺的旧面包。张怀谷把几筐蔬菜搬上车,码得整齐。黄瓜翠绿带刺,辣椒红得发亮,隔着塑料筐都能闻到那股清冽的生气。
陈志远发动车子,摇下车窗。“村里有事,电话。”
张怀谷点头。“路上慢点。”
县城不大,主街就两条。陈志远把车停在街口,拎着一筐样品,先奔最大那家餐馆——“客满楼”。
正是备菜的时候,后厨门口堆着菜筐。一个系围裙的胖师傅正在挑拣土豆,抬头瞥了他一眼。“干啥的?”
“师傅,您好。”陈志远放下筐,“我是云岭村合作社的,我们种了些蔬菜,想问问咱店里需不需要……”
“不要不要。”胖师傅摆手,“我们有固定供货的,你找别家去。”
陈志远没走。他从筐里拿出两根黄瓜,递过去。“您看看品质,我们全程不用化学农药,有检测报告。”
胖师傅接过黄瓜,掂了掂,又凑近闻了闻。“倒是挺新鲜。”他语气缓和了点,“啥价?”
陈志远报了个数。比市场批发价高四成。
胖师傅立刻把黄瓜塞回他手里。“开玩笑呢?菜市场黄瓜一块五一斤,你要两块八?走走走。”
“师傅,这成本不一样……”
“成本是你的事。”胖师傅转身进后厨,“我这儿只管菜价。”
门帘晃了晃,人影没了。
陈志远站了几秒,把黄瓜收回筐里。手心有点汗,他擦了擦,拎起筐去下一家。
第二家叫“老味道”,店面小些,门口挂着“农家菜”的牌子。老板是个瘦高个,正在柜台后算账。
陈志远说明来意,把检测报告和照片摊在柜台上。
老板扶了扶眼镜,看得仔细。“云岭村……有点印象。你们那是不是搞了个什么联盟?”
“对。”陈志远心里一动,“我们几个村一起,统一标准种菜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老板指了指报告上几项数据,“这比普通菜市场的好不少。不过……”他抬起头,“你这价,太高了。我这儿做的是街坊生意,价抬上去,客人不买账。”
“我们可以先供一点,您试试。”陈志远从筐里拿出辣椒,“炒个菜,客人吃得出区别。”
老板拿起辣椒看了看,又掰开闻了闻。“倒是香。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这样吧,黄瓜和辣椒,我各要五斤。按你说的价,先试三天。客人没反应,以后就算了。”
“行。”陈志远立刻应下。
老板写了张条子,让他去后厨交货结账。第一笔单子,十斤菜,五十六块钱。
钱不多,陈志远攥在手里,却觉得沉。
第三家是家新开的私房菜馆,叫“山外山”。位置偏,装修雅致。陈志远进门时,老板娘正在插花。
听他说完,老板娘擦了擦手,接过检测报告。她看得比前两家都久,还问了几个细节——什么时候施肥,用什么防虫,浇水的水源在哪。
陈志远一一答了。
“你们这个思路是对的。”老板娘放下报告,“现在城里人,就认这个。不过……”她笑了笑,“光有报告不够。菜好不好,得吃了算。”
她让陈志远把样品拿到后厨。厨师是个年轻人,切了片黄瓜生吃,又掰了截辣椒嚼了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