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象预警是第三天中午发到陈志远手机上的。
他刚从周巧珍小院回来,正蹲在样板田边看黄瓜秧。藤上挂了七八根嫩瓜,油亮亮的。手机震,掏出来一看,县气象台连着三条短信。
“暴雨黄色预警……局部雨量可达暴雨级别……”
陈志远盯着屏幕,手指往下滑。
“地质灾害风险预警……”
第三条:“农业气象灾害风险预警……低洼农田渍涝、作物倒伏……”
他站起身。
头顶天还蓝着。但空气闷,一丝风都没有。田埂边的野草叶子蔫蔫地耷拉着。
陈志远攥紧手机,转身就往村部跑。
路上撞见吴秋月。她正拎着半桶水往自家菜园走。
“吴婶!”陈志远喊住她,“看天气预报没?”
“看了呀。”吴秋月放下桶,“说有大雨。我正想给菜苗盖点塑料布呢。”
“先别忙盖。”陈志远语速快,“您家地在坡下,排水沟得清。辣椒地那边,垄沟得加深。”
吴秋月愣了下。
“这么严重?”
陈志远指指天。“您看这云。”
西边天际,不知何时堆起一层灰蒙蒙的云絮。
吴秋月脸色变了。
“我这就去喊当家的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志远叫住她,“麻烦您跑一趟,告诉王翠兰婶子、姜丰年大爷,就说我在村部,赶紧来商量。联盟那几个村的,我打电话。”
吴秋月点头,水桶也不提了,转身小跑。
陈志远边跑边拨号。第一个打给张怀谷。
电话响三声就接了。
“怀谷哥,在哪?”
“后山,看藤。”张怀谷声音闷。
“赶紧回来。暴雨预警,黄色。样板田和联盟的地都得防。”
那头沉默两秒。
“知道了。半小时到。”
电话挂断。陈志远接着拨李建设。老文书接得慢,声音有点喘。
“志远啊,我刚也收到短信了。”
“李叔,得赶紧组织人。雨真要下来,刚缓过来的苗都得泡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李建设咳嗽两声,“你先去村部,把联盟那几个村的负责人电话打通,统一说。我马上过来。”
村部办公室门开着。柴有根正趴在桌上对账,老花镜滑到鼻尖。
陈志远冲进去,直奔墙上贴的通讯录。抓起座机话筒。
第一个电话打给长河村老胡。
忙音。
再打,还是忙音。
陈志远皱眉,换马蹄岭王振海。这次通了。
“喂?陈总?”王振海嗓门大,背景嘈杂。
“王哥,收到暴雨预警没?”
“预警?啥预警?”王振海顿了顿,“哎你们等等……陈总你说,啥预警?”
“暴雨黄色预警。你们村辣椒地都在坡上,得赶紧清排水沟,加固地垄。大棚压紧实。”
王振海哦了两声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一会儿跟他们说。”
“不是一会儿。”陈志远声音提高,“现在就得动。雨可能晚上就来。”
“这么急?”王振海嘀咕,“我们这儿天还好好的……”
“王哥!”陈志远打断他,“联盟章程第七条,防灾互助。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几秒。
“……成。我这就去喊人。”
挂掉电话,陈志远手心都是汗。他抹了把,接着拨桐子湾。
柴有根从账本里抬起头。
“陈总,这么大雨,咱们村那些账册票据是不是得挪到高处?万一漏雨……”
陈志远摆摆手。
“柴会计,账册您自己安排。现在最要紧的是地里的庄稼。”
桐子湾那边倒干脆,说已经看到预警,正组织人清沟。陈志远稍微松口气。
门口脚步声。张怀谷第一个进来,裤腿上沾着泥。他手里拎着个帆布工具包。
“排水渠我看过了。”张怀谷没废话,直接蹲下,从包里掏出个旧笔记本,翻到某一页。上面是手画的简图。
“主干渠还行,但通往样板田那段支渠,有十几米淤了。得清。”他用手指点着图,“吴秋月家地头那个分水口,石板裂了缝。”
陈志远凑过去看。
“清淤要多少人?”
“四个壮劳力,两小时。”张怀谷抬头,“分水口得换石板,我带了水泥和工具,但得有人帮忙。”
“人我来找。”陈志远直起身,“你先去支渠那儿,我马上带人过来。”
张怀谷点头,收起本子就走。
李建设和吴秋月前后脚进来。老文书手里拿着他那本旧笔记本。
“王翠兰去地里了,说先看看自家菜苗。”吴秋月喘着气,“姜丰年大爷也说直接去田里,他经验老。”
李建设走到桌边,摊开笔记本。纸页泛黄,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,间或有手绘的沟渠示意图。
“这是我当年琢磨的水利改造草图。”他指着其中一页,“你看,这儿,咱们村地势西北高东南低,水往这边走。但老渠修得早,有些拐弯太急,水大了容易漫。”
陈志远仔细看。
“李叔,这图能借我用用吗?”
“拿去吧。”李建设合上本子,递给他,“不过志远,防灾这事,人力有穷时。真要来特大暴雨,咱们能做的有限。关键是别慌,别乱,把能做的做到位。”
陈志远接过本子。
窗外天色暗了一层。西边的云堆得更厚了,灰里透出铁青色。
许青林晃悠着进来,手里拿着手机。
“哟,开会呢?”他靠在门框上,“我刚看天气预报,说今晚到明天,降水量可能破百毫米。陈总,你那样板田的黄瓜秧,经得起这么浇吗?”
陈志远没接他话茬。
“青林,有空没?排水渠淤了,要人清。”
许青林挑眉。
“又叫我干活?上次山洪清淤,我可干了大半天。”
“这次给工钱。”陈志远说,“按联盟临时工标准,一小时十五。干两小时,三十块。”
许青林笑了。
“三十块……行吧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去哪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