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跟张怀谷走,他去支渠了。”
许青林耸耸肩,晃晃悠悠出去了。
吴秋月小声说:“这孩子,嘴上没把门,干活倒还行。”
李建设嗯了一声。
“志远,你带人去清渠。我去各家转转。秋月,你去帮王翠兰。”
分工明确,三人立刻动身。
陈志远跑到村口大槐树下,敲响了那口旧铁钟。钟声沉甸甸的。
七八个村民陆续聚过来。陈志远简单说了情况,点名四个壮劳力跟他去清渠,其余的去帮各家。
人群散开。
去支渠的路上,陈志远看见王翠兰正蹲在她家菜地边,用铁锹加深垄沟。她干得很猛,一锹下去,泥土翻起。
“婶子,需要帮忙吗?”
王翠兰头也不抬。
“不用!我自己行。你赶紧忙你的去。”
她停下手,直起腰看了看天。眉头拧得死紧。
“这云色不对。”她喃喃,“我活了五十多年,没见过这么沉的云。老天爷可别这时候添乱……”
陈志远心里一紧。
赶到支渠时,张怀谷已经干上了。他脱了外套,正用铁锹挖渠底的淤泥。许青林站在边上。
“愣着干啥?”张怀谷回头,“那边有备用的锹,下来挖。”
许青林啧了一声,捡起锹,踩进渠里。泥水没到他小腿肚。
陈志远和另外四个村民也跳下去。渠不宽,六个人站成一排,挥锹挖泥。汗很快湿透衣服。
干了半小时,清出十几米。张怀谷直起腰,走到那个裂了缝的分水口前。他蹲下,用手抠了抠石板边缘。
“裂缝比想的深。”他抬头,“得整块换。水泥和石板我带来了,谁帮我抬一下?”
两个村民过去帮忙。旧石板撬起来,底下已经空了。张怀谷把新石板对准位置,开始拌水泥。
许青林拄着铁锹看。
“张哥,你说咱们这么折腾,有用吗?真要下暴雨,这点渠能排多少水?”
张怀谷没停手。
“排一点是一点。”
“可要是雨太大,全淹了呢?”许青林继续说,“白干。”
旁边一个村民听不下去了。
“青林,你这说的啥话?不干,等着淹啊?”
“我就是觉得,人跟天斗,没戏。”许青林撇嘴,“你看这云,黑压压的。我敢打赌,今晚绝对是大雨。”
陈志远抬起头。
“青林,你说得对,人跟天斗,很多时候没戏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但咱们现在不是在斗天,是在自救。清一条渠,多排一点水,可能就少淹一分地。这不是有没有戏的事,是必须做的事。”
许青林张了张嘴。
张怀谷已经把水泥抹匀,新石板稳稳压上去。他用瓦刀刮掉多余的泥浆,站起身。
“好了。等水泥干透,比原来的结实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风猛地刮过来。渠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。空气里的闷热被撕开,凉意渗进来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西边的云层彻底压过来了,像一块巨大的铅灰色毯子。太阳不见了,天色迅速暗沉。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。
陈志远掏出手机看时间。下午四点十分。
预警说,强降雨时段可能在傍晚到夜间。
“抓紧。”他喊了一声,“还剩最后一段,清完赶紧回去!”
众人埋头猛干。
清完最后一段淤渠,已是五点。天完全阴了,风一阵紧过一阵。雷声越来越近。
陈志远让大家散了。他跟着张怀谷去检查了几个关键的分水口,确认都通畅。
回村的路上,雨点开始掉下来。
先是零星几滴,砸在尘土里。接着越来越密,噼里啪啦,很快连成一片。
陈志远加快脚步。经过样板田时,他停了一下。
田里已经没人了。黄瓜秧和辣椒苗在雨幕中摇晃。垄沟是新挖深的,排水口敞开着。塑料布盖住了几畦菜苗,边角用土块压得严实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村部跑。
雨更大了。天地间拉起一道灰蒙蒙的水帘。雷声炸响,闪电撕裂云层。
陈志远冲进村部时,浑身湿透。李建设和柴有根都在,正站在窗边往外看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李建设问。
“嗯。”陈志远抹了把脸上的水,“渠清了,该加固的都加固了。”
窗外,暴雨如注。
柴有根忧心忡忡。
“这么大的雨,仓库会不会漏?里头还有没卖完的干货……”
“仓库屋顶去年补过,应该没事。”李建设说,“倒是那些老房子,得留心。”
电话响了。陈志远接起来,是长河村老胡。
“陈总!我们这儿雨太大了!辣椒地垄沟挖浅了,水排不及,已经有点积水了!”老胡声音焦急。
“别慌。”陈志远强迫自己镇定,“积水多深?”
“刚没过脚面。但雨还在下,我怕……”
“组织人,用盆舀,往低处泼。能舀多少是多少。重点保住苗心别泡烂。”
“好,好,我这就去!”
电话刚挂,马蹄岭王振海也打来了。说他们村大棚被风吹得哗啦响,塑料布差点掀了。
陈志远一一回应。放下电话,他走到窗边。
雨幕中,隐约可见远处田地里有人影在晃动,披着雨衣或顶着塑料布。
李建设站到他旁边。
“看见了吗?”老文书声音很轻,“平时吵吵嚷嚷,各有各的算盘。真到事上,没人撂挑子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
他看见王翠兰家菜地那边,几个人影正冒着雨往田埂上堆沙袋。看见吴秋月和她丈夫穿着雨衣,在挖临时排水沟。看见许青林居然也在,帮着张怀谷抬挡板。
雨砸在屋顶上,声音震耳欲聋。
陈志远攥紧拳头。
这场雨,比他预想的还要猛。能做的已经做了,剩下的,只能交给天。
但看着雨中那些忙碌的身影,他心里的沉重里,忽然透进一丝别的什么。
不是把握,不是信心。
是一种很原始的东西。笨拙,顽强,不管不顾。
窗外闪电又亮了一次。瞬间的白光里,他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,在狂风暴雨中稳稳站着,枝叶狂舞,树干却纹丝不动。
雷声滚过。
雨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