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广源的车直接刹在张怀谷家院门外。
老黄狗叫了两声,缩回窝里。赵广源下车,手里拿着牛皮纸档案袋。他今天穿了深灰夹克,头发齐整,脸上那点笑像是量过的。
作坊门开着。
张怀谷蹲在里头,正给旧喷雾器换皮管。听见动静,手停住。他抬头,看见逆光里那个发福的身影,又低下头,继续拧螺丝。扳手咬住螺帽,咔,咔。
“怀谷,忙着呢?”赵广源迈过门槛,鞋底蹭掉木屑。他扫一眼作坊——工具挂得整齐,地面干净,空气里有陈年木头和机油味。工台上,那张白色名片还在老位置,落了一层灰。
张怀谷没应声。他把换好皮管的喷雾器拎起来,搁到墙边。
赵广源走到工台边,手指抹了下台面。“这地方,收拾得再干净,也是老房子了。”他转过身,背靠台沿,“墙皮掉得厉害,屋顶那几片瓦,我看也松了。今年冬天雪大,够呛。”
张怀谷直起身,从墙边木箱里拿出烟盒,抽出一根点上。火光照亮他半张脸,那道焊接疤显出来。
“我上次说的,你想得咋样了?”赵广源问。
没回答。只有抽烟的细微声响。
赵广源笑了笑,从档案袋抽出几页纸摊开。“光说钱,你可能觉得俗。”他手指点着一行,“看看这个——‘怀谷工作室’。我厂子边上,单独给你辟块地方,挂这牌子。里头设备,你列单子,我照买。电焊机、切割机、车床,要啥有啥。”
张怀谷弹了下烟灰。
“不光这个。”赵广源又翻一页,“你爹这间作坊,我找人翻新。屋顶重铺,墙加固,线路全换。钱我出。”他声音压低些,“你娘那病,得常年吃药吧?县医院我熟,好大夫能约上。每季度体检,费用算公司的。”
烟烧到一半。张怀谷盯着地面,眼皮垂着。
“工资,六千五。年底分红,看效益。”赵广源往前凑半步,“技术总监——这头衔,在咱县里同行业,你独一份。出去谈事,别人得高看你一眼。不比在这儿,天天跟泥土、锈铁打交道强?”
作坊里静下来。远处有鸡叫。
张怀谷把烟摁灭在墙角铁皮罐里。他走到水缸边,舀瓢水洗手。水声哗啦。
“合同我带来了。”赵广源从档案袋底下抽出两份装订好的文件,又拿出个用报纸裹的长方块。报纸解开,里头是厚厚一沓红钞票。他把合同和钱并排放工台上。“签了字,这五千算安家费。剩下的,每月按时打你卡上。”
钞票崭新,捆得结实。红得扎眼。
张怀谷甩甩手上的水,在裤腿上擦了擦。他走回工台前,低头看那份合同。标题黑体加粗:《劳动合同》。底下条款密密麻麻。
他看了很久。
手指无意识地搓捻起来,拇指蹭着食指侧面的老茧。
赵广源不催。他退开两步,摸出烟自己点上。烟雾升腾,模糊了他脸上算计的神情。他透过烟雾观察——这个闷葫芦,眉头锁着,嘴角绷成直线。但眼睛在合同上移动的速度,慢了。
有戏。
“不着急今天签。”赵广源吐口烟,“合同和钱,都放这儿。你慢慢看,找明白人问问也行。哪不合适,画出来,咱们再谈。”他弹掉烟灰,“我赵广源做事,讲究痛快。条件开在这儿,诚意也在这儿。”
张怀谷抬起眼。他看向赵广源,目光很沉,像两潭深井水。
“为啥是我?”他问。声音干涩。
赵广源笑了。“为啥?”他摇摇头,“怀谷,跟你说实在话。第一,你手艺好,南方厂子里就是技术尖子。第二,你嘴严,不惹事,我用人图省心。第三——”他停顿,吸口烟,“云岭村这帮人里,你是真正干活的。陈志远那套,花架子,长远不了。我看重实在东西。”
他把烟蒂扔地上,用鞋底碾灭。“跟了我,你那些本事,才有用武之地。在这儿?”他环顾作坊,嘴角扯了扯,“修修补补,小打小闹,糟蹋了。”
张怀谷又不说话了。他视线落回合同上,落在乙方签名栏那个空白处。
“你娘身体不好,需要人照顾,也需要钱。”赵广源最后加一句,语气近乎叹息,“当儿子的,得多想想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外走。到门口,回头补了句:“想好了,打我电话。一个月,我说话算数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车子发动,引擎声渐小,消失。
作坊里只剩下张怀谷一个人。
他站着,没动。目光在合同和那沓钱之间来回移动。五千块,厚厚一摞,差不多是他现在大半年在联盟里能分到的钱。六千五的月工资,更是想都不敢想。
他想起娘咳嗽的声音,夜里一阵接一阵,像破风箱。药瓶又空了。
想起爹临终前,攥着他的手,眼睛盯着这间作坊,说不出话。
想起陈志远蹲在地头,跟他一起琢磨滴灌管子怎么铺更省水,脸上蹭得全是泥。想起暴雨那天,他们几个人蹚着齐膝深的水去抢修水泵。
想起李建设拍他肩膀,说:“怀谷,咱村往后,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手里有活。”
脑子里乱。
他猛地蹲下去,抱住头。手指插进短硬的头发里,用力揪着。呼吸变重,胸口一起一伏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松开手,抬起头。眼睛有点红。
他伸手,不是去拿钱,而是拿起那份合同。纸张很厚,质感扎实。他翻开,一页页看。条款确实细致,工资、福利、工作时间、保密协议……该有的都有。违约金那一条,数字不小。
他看到“技术总监”四个字,印在职务栏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