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久了,眼睛发花。他把合同合上,攥在手里。纸张边缘硌着掌心。
最后,他站起身,把合同和钱原样用报纸裹好,走到墙角,蹲下,挪开一个旧木箱。箱子底下有块松动的地砖,他撬起来,把报纸包塞进去,再把砖压回去。
做完这些,他坐回工台前的矮凳上,摸出烟盒。里头只剩最后一根。他点上,深深吸一口。
烟雾缭绕里,他盯着墙上挂的那套刨子——爹用了大半辈子的工具,木柄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。
外面天色暗下来。
消息传得快。
第二天晌午,吴秋月来送菜,顺嘴跟王翠兰嘀咕:“听说没?赵广源昨儿又去张怀谷那儿了,待了老半天。走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。”
王翠兰正在院子里摘豆角,手停住。“带着笑?”
“可不是。”吴秋月压低声音,“有人瞧见,他手里拿着个档案袋,鼓鼓囊囊的。你说,是不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意思到了。
王翠兰把豆角扔进篮子里,动作有点重。“怀谷那孩子,老实过头。可老实人,也架不住别人天天拿糖哄。”她站起身,拍拍围裙上的灰,“我去李支书那儿一趟。”
李建设已经知道了。
他坐在村部办公室,面前摊着账本,却没看。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,节奏很慢。听见脚步声,抬头见是王翠兰,点点头。
“为怀谷的事?”他问。
“您也听说了?”王翠兰拉把椅子坐下,“这事不能不管。赵广源这是摆明了要挖咱们墙角。怀谷要是真走了,那些机器谁弄?试验田的滴灌,往后谁维护?”
李建设没立刻接话。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,喝口茶。茶水已经凉了,涩得很。
“管,咋管?”他放下缸子,“拿绳子捆着?还是咱们也凑钱,给他涨工资?”他看王翠兰,“联盟账上啥情况,你清楚。负两万多,食堂订单的保证金还压着。哪来的钱?”
王翠兰被噎住。她张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怀谷三十多了,娘病着,家里就他一个劳力。”李建设声音沉下去,“赵广源开的条件,肯定差不了。换了你我,能不心动?”
“可……可咱们这儿,是他家啊。”王翠兰说得有点急,“走了,不就成外人了?”
“家?”李建设苦笑,“翠兰,光靠‘家’这个字,留不住人。肚子要吃饭,老人要看病,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。咱们得让人看见,留在这儿,往后也有奔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能看到村北那一片老屋的屋顶,张怀谷家那个低矮的瓦顶,夹在中间。
“志远知道了吗?”王翠兰问。
“还没跟他说。”李建设摇头,“他这两天在盯品鉴会样品的事,压力不小。这事……先看看怀谷自己咋选吧。”
话是这么说,他眉头锁得紧紧的。
下午,陈志远从试验田回来,满手泥。他蹲在井边洗手,林溪拿着本子过来,汇报品鉴会要用的素材整理情况。说完正事,她没走,犹豫了一下。
“陈总,有个事……”她声音压低,“村里有人在传,说赵广源想挖张工走。”
陈志远手一顿。水哗哗冲着,他盯着自己手背上裂开的小口子,没抬头。
“听谁说的?”
“好几个婶子都在说。”林溪有点急,“说得有鼻子有眼,说赵广源开了高价,还要给他弄个工作室。陈总,张工他……不会真走吧?”
陈志远关掉水龙头。他甩甩手,直起身。太阳斜照过来,在他脚边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“怀谷哥不是那样的人。”他说。语气很肯定,但话出口,自己心里先虚了一下。
不是那样的人——可“那样的人”是什么样?面对多一倍的工资,更好的条件,给母亲看病的承诺,谁能毫不动摇?
他想起来,张怀谷已经两天没来试验田了。往常,他每天下午都会过来转转,看看滴灌头有没有堵,记录一下数据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陈志远说。
他没回家,直接往村北走。路上碰到几个村民,眼神碰上了,对方匆匆别开脸,或者含糊点个头。空气里飘着一种微妙的、窥探的气氛。
走到张怀谷家院外,老黄狗叫起来。院里静悄悄的,堂屋门关着。作坊门倒是开着一条缝。
陈志远走过去,推开作坊门。
张怀谷蹲在门口,背对着外头。他手里攥着几页纸,指节捏得发白,几乎要嵌进纸里去。听见门响,他肩膀猛地一绷,没回头。
陈志远看见他手里的东西——是合同。最上面一页,“劳动合同”几个黑字,刺眼。
他脚步停住,站在门槛外。夕阳从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进作坊里,正好落在张怀谷脚边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,咿咿呀呀唱着戏,声音飘过来,断断续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