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总，我想了一夜。”林溪嗓子有点哑，眼圈发青，“光解释没用。咱们得让人从头到尾，清清楚楚地看见。”

陈志远刚开门，冷风灌进来。他侧身让她进屋。

话没说完，村部那边传来动静。不是平常的响动。

陈志远心里一紧，拔腿就往村部走。林溪愣了下，也跟上去。

村部里亮着灯。推门进去，李建设和柴有根都在，还有个生面孔。二十七八岁，戴副无框眼镜，衬衫熨得板正，膝盖上摊着个深蓝色笔记本。看见陈志远，他立刻站起身，手伸得笔直。

“陈总吧？你好，镇农经站，秦向阳。”

陈志远握了下手。手心干燥，力道适中。

“秦干事。”李建设在旁边开口，手指敲了敲桌面，“镇上听说咱们这儿搞得热闹，派小秦同志来了解情况，看看有啥政策能对接。”

秦向阳收回手，推了推眼镜：“主要是学习。你们这个‘联盟’，最近在镇上可是有名气了。”

有名气。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。

柴有根在旁边捏着叠票据，手指有点白。“秦干事下午就来了，看了咱们的一些材料。”

秦向阳翻开笔记本，抽出笔。

“咱们从头捋捋？”他抬起眼，“首先，这个‘联盟’，什么性质？工商注册了吗？”

问题直接。陈志远吸了口气。

“没注册。就是几户农户，按章程办事。章程都按了手印。”

“手印章程，法律约束力有限。”秦向阳低头记了几笔，“产生经济纠纷，处理起来麻烦。”

笔尖沙沙响。

“目前还没出过纠纷。”陈志远说。

“那是运气好。”秦向阳笑了笑，笑容没到眼底，“第二，税务怎么处理？有对公账户吗？采购销售，走个人账户还是？”

屋里静了。

柴有根喉结动了动。李建设敲桌面的手指停了。

陈志远知道麻烦来了。联盟所有的钱，走的都是他个人卡。当初图方便，也觉得没必要——总共就那么点流水。

“暂时……用我个人的卡。”他实话实说，“每一笔都有记录，票据齐全。”

他指了指柴有根手里那叠东西。

秦向阳的笔停住了。他看了陈志远好几秒，才慢慢低下头，写了很长一行字。写完了，用笔尖在某个词下面重重划了两道。

“陈总。”他再开口时，语气更缓了，“你这等于用个人身份，承担一个准经营主体的全部财务风险。一旦出问题，你个人是首要责任人。明白吗？”

陈志远后背发凉。他当然明白。可回到村里，一切都变得模糊。地头交货，现金结算，手写收条，大家觉得天经地义。

“我们账目很清楚。”他只能重复。

“清楚是一回事，合规是另一回事。”秦向阳合上笔记本，又打开，“第三，带动就业数据有统计吗？固定参与几户？季节性用工多少？签劳务合同了吗？工资发放有记录吗？”

一连串问题，像子弹。

陈志远张了张嘴，没答上来。固定参与就是签了章程那七户，可平时摘菜分拣，王翠兰喊一声，左邻右舍都来帮忙。给现钱，或者折算工分年底算。签合同？发工资条？没人想过。

李建设开了口。

“小秦同志，村里的事，有些它不兴这么算。”老支书声音平，“张家帮李家收一天稻子，李家回头帮张家盖半天房，这咋算就业？都是乡里乡亲，互相搭把手。”

秦向阳很认真地听，听完点点头：“李书记，我理解。但上级考核乡村振兴，就业带动是硬指标。你们这模式如果没法量化，很多补贴政策就对不上号。比如最新那个‘家庭农场带动就业补贴’，要求至少签三个月以上劳务合同，按月发工资，有银行流水证明。你们这……”

他摇了摇头。

柴有根小声说：“其实……要是能规范起来，领补贴是好事。”

陈志远瞪了他一眼。柴有根缩了缩脖子，但眼神里那点光亮没灭。对管了半辈子账、看什么都觉得“不稳当”的会计来说，秦向阳嘴里那套“规范”，听着就让人安心。

“还有。”秦向阳又推了推眼镜，“你们跟销售端，签的都是正式合同吗？约定发票类型了吗？增值税普票还是专票？这些票据，税务核查是重点。”

陈志远脑子里闪过那些协议。有手写的，有打印的，条款简单。发票？对方没提，他也没问。村里卖菜，谁开过发票？

他手心有点潮。

“暂时……还没涉及发票。”他声音干巴巴的。

秦向阳这回没记笔记。他放下笔，双手交叉放在笔记本上，身体前倾。

“陈总，我不是来找茬的。”他说，语气诚恳了些，“相反，我觉得你们做的事很有价值。把零散农户组织起来，对接高端市场，提高收入，这完全符合政策方向。但是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