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。
“任何新生事物,要长远发展,必须规范。尤其是在经济领域。你现在规模小,可能觉得没必要。但等做大了,这些问题一个都跑不掉。到时候再补课,成本就高了。”
陈志远没吭声。他知道秦向阳说得对。直播带来的订单激增,超市合作恢复,月底还要去品鉴会演讲……联盟在往上走。可走得越快,脚下这些没夯实的土石,就越可能塌陷。
“秦干事,你的建议是?”他问。
“第一步,尽快注册实体。”秦向阳语速快起来,“可以是农民专业合作社,看你们实际情况。有了执照,才能开对公账户,规范财务。第二步,梳理所有用工和交易,该签合同的签合同,该开发票的沟通开发票。哪怕一开始只能开普票,也是个态度。第三步,对照最新农业扶持政策,看看哪些能申请。比如标准化种植补贴、追溯体系建设补贴。”
他说得很具体。
李建设一直沉默地听着,这时忽然问:“小秦同志,镇上突然这么关心我们这小联盟,是听到啥风声了?”
问题直接。秦向阳愣了下,随即笑了:“李书记,看您说的。咱们镇领导一直很关注各村产业发展,你们搞得有声有色,自然就进入了视线。这是好事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。但陈志远看到,秦向阳在回答时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笔记本封皮边角。
这不是简单的“了解情况”。
“秦干事,注册手续复不复杂?”陈志远换了个方向,“我们跑机关单位不太熟。”
“我可以协助。”秦向阳立刻说,“需要准备哪些材料,我拉个清单。你们准备好,我帮你们递到镇工商所。农经站也能出情况说明,加快流程。”
他态度很积极。可陈志远心里的不安更重了。太顺利了。
“那就麻烦秦干事了。”李建设接过话头,脸上露出点笑容,“我们抓紧准备。有不明白的,再请教。”
话说到这儿,差不多了。秦向阳看了看表,合上笔记本,站起身。
“今天先了解到这儿。”他又跟陈志远握了握手,“陈总,你们做得确实不错。尤其是那个直播,思路很新。但是——”
他又说了但是。这次,他声音压低了些,目光扫过陈志远,又扫过李建设。
“有些擦边球的做法,最好能尽快‘规范’起来。下次,可能就不是我来‘了解情况’了。”
说完,他点点头,拎起笔记本,转身出了门。
脚步声渐远。
屋里三个人,半天没人说话。柴有根低头翻票据,哗啦哗啦响。李建设摸出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你怎么看?”老支书问。
陈志远走到窗边,看着秦向阳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。天完全黑了。
“来者不善。”他说。
“善不善,话都在理。”李建设弹了弹烟灰,“账目不清,用工随意,票据不全——这些确实是短处。赵广源要是拿这些做文章,一告一个准。”
陈志远猛地转身:“您觉得是赵广源?”
“不好说。”李建设眯起眼,“但早不来晚不来,直播刚搞完,风声正旺的时候来,太巧了。”
柴有根小声插嘴:“可秦干事……看着挺实在的,还说要帮咱们跑手续。”
“是啊,帮咱们。”李建设冷笑一声,“帮到把所有底细摸清楚,帮到所有不合规的地方都白纸黑字记下来。下次再来人,可就不是‘了解情况’,是带着问题来查了。”
陈志远后背那层凉意,浸透了衣服。他想起秦向阳笔记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,想起那两道重重的划线。
那不是学习笔记。是问题清单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他嗓子发干。
“该规范的,得规范。”李建设把烟摁灭,“注册,账户,合同,该弄的弄起来。不能让人抓着硬把柄。但是——”
他也说了但是。
“但是,村里的活法,不能全照他那本子上的来。张家帮李家,李家帮张家,这口气要是断了,云岭村就不是云岭村了。”老支书站起身,走到陈志远旁边,拍了拍他肩膀,“志远,你脑子活,想想办法。怎么既把规矩立住,又不把人情做死。”
陈志远看着窗外。远处,王翠兰家院子的灯还亮着。更远处,张怀谷作坊的窗户黑着。
这些人,这些日子,这套磕磕绊绊却真实运转着的联盟,现在被一本蓝色笔记本,标上了“待规范”的标签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,疼。
“我想想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落在寂静的屋里,却像砸在地上。
柴有根看看他,又看看李建设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低下头,继续整理那叠永远理不完的票据。哗啦,哗啦。
夜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