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福贵蹲在田埂边,手里攥着截塑料管。面前那台新买的简易滴灌设备歪在地上,接头裂了道口子,水正汩汩往外冒。
张怀谷跑过来,裤腿上溅满泥点。
他先看设备,再看王福贵手里的管子。“咋弄的?”
王福贵缩脖子。“阀门拧不动……我就用扳手……”
“用扳手拧PVC管?”张怀谷声音硬了。他蹲下摸裂口,塑料茬子扎手。“教过你三回,哪回听进去了?头回憋坏滤网,二回折出死褶,这是第三回。”
他站起来,脸沉得厉害。
“联盟咬牙买的,一台小两千。你这一扳手,废了。”
王福贵脸涨红。“我……着急。”
“着急就能硬来?”张怀谷胸口起伏,“王福贵,你不是小孩了。干活能不能带点脑子?”
这话重了。
田埂那头,王翠兰拎着筐过来。老远听见声音,脚步加快。
到了跟前,先看侄子。王福贵低着头,眼圈红。再看地上,设备歪着,水还在冒。
“咋回事?”她放下筐。
张怀谷没回头,弯腰关总阀。“设备弄坏了。”
“咋坏的?”
“他拿扳手硬拧,撑裂了。”
王翠兰拍王福贵后背。“福贵,你说。”
“阀门拧不动……我就用扳手加了点力……”
“脆?”张怀谷转过身,“那是你没按规程来!我是不是说过,拧不动先检查杂物?你查了吗?”
“我忘了。”
“忘了。”张怀谷重复一遍,笑了下,那笑里没温度,“两千块钱的东西,一句忘了就废了。”
王翠兰眉头皱起来。
“怀谷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她往前站半步,把王福贵挡身后,“福贵是毛躁,可他不是成心。孩子想干活,出点差错难免。”
“差错?”张怀谷指着地上那摊水,“王婶,这是糟践东西!联盟账上还亏着两万多,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!”
他越说越急,脸通红。
“教三遍不会,说两句就忘,这哪是帮忙,是添乱!”
王翠兰脸一下子黑了。
“张怀谷,你啥意思?”她嗓门提起来,“福贵是我侄儿,我让他来联盟是信得过你们!怎么,出点事就成了拆台的?”
“我不是那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啥意思?”王翠兰不让他说,“合着就你们懂技术,我们这些老农民、半大小子,活该被骂‘没脑子’?”
她往前逼一步。
“我告诉你,福贵再不对,他也是我王翠兰的侄儿!轮不到你甩脸子!”
张怀谷嘴唇哆嗦起来。
他嘴笨,一着急更说不出话。手指无意识搓捻着,指腹发红。
“我……没甩脸子。”他憋出几个字,“就是心疼设备。”
“设备设备,你就知道设备!”王翠兰手一挥,“设备坏了能修!人心寒了,你拿啥补?”
这话是旧账新账一起翻了。
张怀谷愣住。
他看着王翠兰,又看看躲在她身后的王福贵。远处,几个村民正往这边瞅。
血往头上涌。
“行。”他点点头,声音突然平了,“您说得对。人心要紧。”
他弯腰捡起裂开的塑料管,攥手里。走到设备旁开始拆管子。动作很快,有点粗暴。
“您侄儿金贵,我教不了。”他一边拆一边说,“这活,我也干不了了。”
王翠兰瞪眼:“你啥意思?”
张怀谷没答。他把管子卷好塞进工具包,那是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沾着机油渍。
他开始解围裙。
带子系得紧,扯两下没开,索性用力一拽。“刺啦”一声,断了。
他把围裙团了团,扔地上。
“意思就是,这技术员的活,谁爱干谁干。”说完拎起工具包,转身就走。
步子迈得大,踩得田埂土扑簌簌往下掉。
王翠兰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。她没想到张怀谷真敢撂挑子。
“张怀谷!”她喊。
张怀谷没停。
“你走了,明天包装箱谁弄?冷库电路谁查?”王翠兰追着喊,“你摆什么谱!”
背影顿了一下。
张怀谷回过头,脸还红,眼神冷下来。
“王婶,”他说,“我张怀谷在云岭村,从来没摆过谱。我摆弄这些,是因为联盟需要,是因为志远信我。可现在,连您都觉得我‘摆谱’、‘看不起人’——”
他停住,吸了口气。
“那我还干个什么劲?”
说完再没回头,沿着田埂往村口走。工具包在腿侧晃荡,零碎金属碰撞响。
王翠兰张了张嘴,没喊出声。
她看着张怀谷越走越远,背影在下午阳光里拉得很长。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,那声音刺耳。
王福贵扯她袖子。“姑,我真不是故意的。”
王翠兰没理。
她慢慢蹲下,捡起地上那团围裙。断了的那根系带耷拉着。她用手指捻了捻,布面粗糙。
远处,陈志远正从村部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