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刚跟李建设说完规范注册的事,打算找张怀谷商量明天货车时间。走到半路,看见田埂那头围了几个人。
心里咯噔一下。
加快脚步过去。先看见王翠兰蹲地上,手里攥着团布。再看见王福贵杵旁边,脸色白。最后看见地上设备,歪着,接头裂了。
“咋了?”他问。
没人吭声。
一个村民小声说:“怀谷跟翠兰婶吵起来了,撂挑子走了。”
陈志远脑袋嗡一声。
“往哪走了?”
“村口。”
他转身就跑。
穿过菜地,跳水渠,抄近路往村口赶。肺里火辣辣,风刮脸上疼。
跑到老槐树下时,正好看见张怀谷跨上旧摩托车。
“怀谷哥!”陈志远喊。
张怀谷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,弯下腰拧油门。摩托车发动机发出沉闷吼声,排气管喷出股青烟。
“怀谷哥!等等!”陈志远又喊,往前追几步。
张怀谷还是没回头。
他挂上档,松离合,摩托车猛地窜出去。车轮碾过土路,扬起一片黄尘。
陈志远追到路口,只看见那团尘越扬越高,背影在尘里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黑点,消失在路尽头。
他扶着膝盖喘气。
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路上空荡荡。远处有狗叫,近处有鸡扑腾翅膀。风吹过来,带着土腥味和远处稻田气味。
陈志远直起身,往回走。
步子很沉。
回到菜地时,看热闹的村民散了。王福贵还站着,低着头。王翠兰还蹲着,手里围裙捏得皱巴巴。
陈志远走过去。
“王婶。”他叫一声。
王翠兰抬起头。
她眼圈红了,但没哭。脸上那种惯常泼辣劲儿不见了,换成深深疲惫和懊悔。
“志远,”她声音哑了,“我……我这张嘴……”
她没说完,摇摇头。
陈志远蹲下,看她手里围裙。
“设备坏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王翠兰点头,“福贵弄坏的。怀谷说了他几句,话说得重。我……我就护犊子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说他摆谱,看不起人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
他看向地上设备。水停了,裂口处还湿着,在阳光下反光。两千块,对现在的联盟不是小数。
“怀谷哥脾气是直,”陈志远开口,“可他从来不对事不对人。设备坏了,他心疼,话说重了,是有的。可他绝不会看不起谁。”
王翠兰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抹了把脸,“我就是……听不得他说福贵。福贵爹走得早,我当姑的,总想护着。可我也知道,这孩子毛躁,得有人管。怀谷管他,是为他好。”
她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可我那会儿,怎么就昏了头呢?”
陈志远叹口气。
他伸手,从王翠兰手里拿过围裙。布面粗糙,断了的带子垂下来,像条无力尾巴。
“王婶,”他说,“怀谷哥不是气您护着福贵。他是气您那句话。”
王翠兰抬头看他。
“哪句?”
“您说他就知道设备,不知道人心。”陈志远慢慢说,“怀谷哥这人,把技术看得比命重。可他更看重的是,他这点手艺,在云岭村还有人需要,还有人信。您那句话,等于把他这些日子干的活,全否了。”
王翠兰愣住。
她张着嘴,半天没出声。
风又吹过来,田埂边野草簌簌响。远处试验田里,那几畦辣椒苗绿油油,长势正好。那是张怀谷一棵一棵看着长起来的。
“我……真不是那意思。”王翠兰喃喃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志远站起来,“可话说出口,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他把围裙叠了叠,攥手里。
“王婶,您先回家吧。福贵也回去。设备的事,我想办法。”
王翠兰没动。
她看着陈志远,又看看地上坏掉的设备,最后看向村口方向。土路上,张怀谷摩托车扬起的尘早就散了,只剩一条空荡荡的路,伸向远处。
“志远,”她声音很轻,“怀谷他……还会回来不?”
陈志远没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。
夕阳西斜,天边泛起橘红。云岭村渐渐笼在暮色里,家家户户烟囱开始冒烟。饭菜香味飘出来,混着柴火气。
陈志远站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那件断了带子的围裙。
远处,张怀谷家那个老作坊,窗户黑着。
没有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