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张怀谷就把铁锹和麻袋扔上了三轮车。
姜丰年已经在槐树下等着了。老人穿双旧胶鞋,背着手,望着后山。
“姜伯。”张怀谷招呼。
姜丰年嗯了一声,目光扫过车斗里的细眼筛子,没说话。
陈志远和许青林前后脚到。许青林眼睛肿着,手里也拎把锹。
“就咱几个?”许青林问。
“王婶她们等信儿。”陈志远说,“今天先看土。”
姜丰年转身往山里走:“路不好,赶日头前到。”
三轮车到山脚就停了。往上全是荒草埋着的毛道。露水重,裤腿走几步就湿透。林子里暗,鸟叫从很高处落下来。
姜丰年走在前头。他背驼,步子却稳,哪儿该绕石头,哪儿得抓树,像刻在骨头里。
走了半个钟头,许青林喘粗气了:“姜伯,还有多远?”
姜丰年没停,抬手指前面坡地:“就那儿。”
坡面朝东南,日头刚爬上来。走近了,闻到一股湿润的腐殖味,不臭,像雨后林子深处。
姜丰年蹲下,扒开坡脚落叶。
下面的土露出来,黑得油亮。
张怀谷也蹲下。他没用手抓,拿起铁锹在稍远地方小心铲了一锹。土块撬起来,断面一层层的,混着碎叶和炭化的小枝杈。
“就是这。”姜丰年语气肯定,“早年伐木队堆枝杈,起了小火,焖熟了。一年年落叶盖上去,自个儿沤成肥。”
陈志远抓一把在手里捻。土细,没什么石子。他抬头估摸坡地面积:“这一片……能挖多少?”
“几百上千斤,不难。”姜丰年说。
许青林眼睛亮了:“那够应急了!”
“先别急。”张怀谷开口。他放下锹,拿细眼筛子筛那锹土。细土簌簌落下去,筛网上留些没腐化的硬梗。
他筛得很慢。筛完,装几份样进塑料袋,扎紧口。
“光看不行。”张怀谷解释,“得测。有机质、酸碱度、有没有重金属……镇上农技站小刘能帮忙。”
陈志远点头。
姜丰年看着张怀谷动作,等装好最后一份样,老人才说:“这土直接上菜地不行,太‘肥’。得掺园土用,或者堆一阵,降降‘火气’。”
“还得二次处理?”许青林问。
“嗯。”姜丰年顿了顿,“老法子,挖回去摊晒场上,淋几场雨,晒几个太阳。让土‘醒一醒’。现在你们有机器,听机器的也行。”
这话实在。张怀谷紧绷的脸松了些:“姜伯,这醒土的法子,能细说说吗?”
姜丰年想了想:“看天。雨水不能太急,慢慢渗才好。太阳也不能太毒,晒过了,肥力跑。说白了,模仿林子里——上头有叶子遮着,日头雨露都是慢慢的。”
张怀谷听懂了。这是温和发酵。
“那先挖点回去试。”陈志远拍板,“张哥,你和青林在这儿取样估深度。我和姜伯四下看看。”
分工干开了。
张怀谷和许青林挖探坑。一锹下去,黑土半米深,再往下才变黄棕壤。一个挖,一个装袋。
许青林话多:“张哥,这土要真行,咱是不是不用求镇上店了?”
张怀谷嗯了一声。
“那能省多少钱?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张怀谷停住,看着手里黑土,“是咱自己的东西。”
许青林愣住,似懂非懂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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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溪没上山。陈志远给她的任务是另一条线——用镜头记录这次“寻土”,还有村里其他“土法子”。
她先去了王翠兰家。王翠兰在院里用破瓦缸处理厨余。菜叶子、果皮、蛋壳,一层层铺,中间撒灶膛草木灰。
“王婶,弄啥呢?”林溪架好手机开录。
“弄点肥。”王翠兰头也不抬,“城里人叫堆肥,咱这儿叫沤粪。我这个不臭,沤好了香。”
她动作麻利:“菜叶子不能带盐,带了盐地不爱长。蛋壳得捏碎,不然沤不烂。草木灰是好东西,防虫,让土松快。”
林溪镜头推近:“沤多久?”
“看天热天冷。夏天个把月,冬天两三个月。”王翠兰直起腰拍手上灰,“你别看这法子土,比化肥养地。化肥是猛药,吃多了地板了,跟人一样,虚不受补。”
这话生动。林溪记下了。
拍完王翠兰,她又去几户老人家里。有用烟叶泡水驱蚜虫的,有用石灰粉在菜地边划线防蜗牛的,还有周奶奶用芝麻渣饼泡水做追肥,“比啥营养液都管用”。
这些法子零碎,有些听着甚至“迷信”,但林溪都认真录了。她不追求画面多美,重点放在老人讲述时的神态、粗糙有效的手势、带着岁月包浆的朴素道理上。
中午回去,她把上午素材粗剪,配上姜丰年那句“后山老林场边上,堆过好些腐熟的落叶土”录音,做了个三分钟小视频。标题叫:“云岭村自救日记(一):上山,找土。”
没有煽情音乐,没有酷炫转场,就是真实跟拍、朴素对话、林间环境音。她犹豫一下,点了发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