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青沅放下酒杯,他倒是理解,“这,情有可原,我一个废人总不能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。”
“呵”丰绪继续道,“你是不是忘了前世孙若期逃婚私奔的事,即便没受伤,那女人终归与你没缘分。”
“……”
和山天机阁,大衍之术集大成的宗门,拜入山门的弟子学会的第一句话,便是易有三义。偏生他裴青沅,天机阁的少阁主,因循守旧,重信守诺,所谓的‘变易’是一点没学会。
回到住处时,崔瑶与沈焕已然归家。
“药浴?”
崔瑶解释道,“赤身浸浴,药力经由皮肤毛孔、经络、腧穴吸收,直达病所,再辅以汤药,每夜的筋骨之痛定然能缓解。”
裴青沅道,“多谢。”
将二煎的药与头煎混合,丰绪接着拎了两桶热水调和,隔着屏风看到裴青沅乖乖进入浴桶,拎着空桶出去,恰好崔瑶在等他。
“神魂伤得很严重,无法汇聚灵力,早年修炼造成的暗伤频频发作,每每寒凉之气袭来,定然撕扯神魂,筋骨寸断,痛不欲生。即便用尽全天下的灵丹妙药,顶多给他续命五十年。”
“五十年……”裴青沅伤得很重,形同废人,这是裴老阁主的原话,丰绪做了心理准备,但显然没有做够。
崔瑶继续道,“况且他情志郁闭,积郁成疾,早已没有了求生的念头。病痛缠身,勉强撑到现在属实不易。若短期内无法移情易性……”
“待如何?”
“北域镇守大将连鸿远与妖尊沧浪君交手,惊天动地的一战之后,连鸿远皮囊残缺,元神被撕裂。祖父竭力救治,将他的元神拼凑齐。后来,他因无法忍受灵力运行产生的神魂苦痛,自尽身亡。”
崔瑶揉揉眉心,继续道,“如今裴大哥发病之时,怕是相差不多。”
不贪生,死就会是唯一的解脱。
丰绪下颌的肌肉紧绷着,他深吸了一口气,问道:“该怎么做?”
一炷香时间到了,药浴结束,丰绪隔着屏风提醒。
秋日流火,夜晚不得贪凉,裴青沅穿上浴后明衣,他身上能用的灵力没多少,很是珍惜,抠抠搜搜挤出一点欲烘干头发时,却被丰绪握住手输送灵力。
丰绪阴沉着脸,口唇发白,双手干燥冰凉,刚结束药浴的裴青沅手上倒是温热,一触即分。
半晌无言,裴青沅开始下逐客令。
丰绪冷不丁地问道,“你后悔吗?”
回溯阵法是老头子的遗命,逆天改命的是他丰绪,偏偏承担一切伤痛的是裴青沅。
“什……”药浴后经络疏通,热气熏腾脸颊泛红,桃花眼眨了两下,盯着丰绪道,“不后悔。”
其实这个问题裴青沅想过很多次。
他想说,后悔有用吗?现在都这样了。
或者故作洒脱,前世金尊玉贵,这一次落魄潦倒,旁人也就一辈子,他活了两辈子,值得很!
再不然,他大可以装装可怜,让丰绪心生怜悯,放他走。
但丰绪很蠢,是个榆木脑袋,裴青沅自知说什么他都会当真,所以到此为止,逐客!
直到丰绪掩上门,裴青沅在门口站了半晌,心里犯嘀咕,“后悔了,应该装可怜的。”
跟在我身边,有什么好的。
早晚要走的。
月落参横,东边隐隐透出天光,庭院的银杏树掉下一片青黄相接的叶子,丰绪回身看了眼门,腰间玄玉戒散着黑焰,他大步向前,狠狠一拳砸在结实的院墙。
玄玉戒卸除灵力,澄浆砖砌的白墙,表面刷的白灰脱落,拳下的砖体裂开,沾染上了血迹。
骨节迅速肿胀发紫,斑斑血迹下,手指微微移动,还能听到断骨端摩擦出声响,丰绪没有管伤处,就这样靠墙站着。
又一次睡到了日上三竿,桁架挂着月白色的衣袍,充足的灵力符咒阵法手过之处闪着光,焕然一新。
丰绪给的灵力,经过一夜已然散尽,偏偏每夜还一遍遍重复。裴青沅无奈笑笑,抓住仅剩的一丝,将自己的玉骨折扇召出。
天道院的司狱官服深绿色,浓郁泛黑,獬豸冠在束发冠中格外显眼,尤其在谢川、沈焕和丰绪都穿一样的服饰时。
“大人们,我这些天快被逼疯了,这边舞坊的白骨案还没线索,现在又出了一档子命案,那边秦家老爷子查出来被噬魂而死,秦郁大小姐又被人暗算,桩桩件件都在找我,我过来好几次了,就让我见一见裴少吧……”
谢川咧着嘴笑,“秦郁哈哈哈哈哈,现在是瞎眼老太婆,报应不爽!”
裴青沅问道,“找我何事?”
“哎呀裴兄,我是尧都的司狱陈照,听闻您身体不适,带了些灵石丹药过来,看望看望。”
“陈仙官客气了。”
陈照双目赤红,发冠凌乱,好好的清秀少年相貌,因过度疲劳长了一圈胡茬,显得有些邋遢。
“那个,我遇到些麻烦,还请裴兄指点一二 。”担心被拒绝,陈照连忙解释道,“事关尧都百姓,我实在是束手无策,不然也不会求到您这儿来。”
厅堂内,丰绪端坐主位,低头摩挲着茶碗,神色莫辨。
裴青沅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陈照松了一口气,“我年幼时,曾亲眼目睹裴兄施术,再现人死前映入瞳孔的最后一幕,如今手下两个案子毫无头绪,还请裴兄施以援手。”
陈照没有说,案件冤情报到了天道院,上面的人命他十天内解决,否则提头来见,真真是性命攸关的大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