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宗记载倒是详实,永昌城第一次承接这么大的盛事,梁州州衙早早下发通知,务必尽善尽美,不敢有一丝懈怠,连迎接准备都记录的清清楚楚。
七月初七,天师府弟子到永昌城城主府休整。
七月初九,天师府弟子正午时分前往永昌城西瘴区试炼。
七月十五,子夜,不见星月,永昌城西起大风,守卫在城内发现天师府一百三十一名弟子,神色惶惶,奔逃向城主府。
七月二十三,经济风堂坐堂大夫安玉屏和医官武鸣双验,上报梁州,通仙京,神农使天玥核验后封城。
七月二十五,济风堂弟子……
城南学堂,是永昌府的官学,司儒道教化。永昌府虽为外州府属于官学四等,但城主家境殷实,在不逾越制度的情况下,将学堂各部分修的大了三四倍,如今成为容纳疫病患者的药局。
“其实,我患的不是疫病,”还未到中秋,崔瑶披着狐裘,坐在炉子旁熬药,仍旧瑟瑟发抖,领口处的脖颈生了些丘疹。她烦躁地说,“我只是水土不服,这是风团,哎,痒死了。”
裴青沅问道:“那谁给你诊治的?怎么都说你是疫病?”
崔瑶忿忿磨牙,“秦珍珠,这个庸医,我怎么说她都不听,还大肆嚷嚷。”
“今日八月初九,你何时来的此地?”
崔瑶拿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瓶,往手里倒了几颗小药丸,接着仰头一口吞下去,“七月二十二,我收到了安玉屏师妹的信件,信中说发现了千年前曾发生过的瘟疫,但她有些不确定,希望我过去参谋参谋,我大概是午后到的。”
魏之凛躺在旁边的床上呻吟,药熬好了,裴青沅施术将药倒入碗中,刚到面前,就被魏之凛一把推到地上,“喝了这么些天,一点用都没有,这群庸医!”
崔瑶面露尴尬,正欲说不想喝便不喝了。
裴青沅一看便知道魏之凛不是第一次闹脾气了,他冷着脸,施术将药碗复原,一手捏住魏之凛的下巴灌了下去,魏之凛难受极了,推又推不开,两条腿在床上折腾,药水在嗓子里咕嘟咕嘟地,全都吞了下去。
魏之凛愤恨地剜了崔瑶一眼,接着就被裴青沅将脸扭回来,拍了后脑一下,“我灌的药冲我来,魏之凛,你怎么还是这副德行!”
“我怎么啦?!”被呛到的魏之凛眼眶红红的,倔强着挣开裴青沅的手,撑着上半身,大声道,“我不想喝药!你还是不是我师兄了?一直帮着外人。”来了也一直跟旁人说话,完全不关心他。
“我当然是你师兄。”裴青沅给魏之凛整了整衣襟,从储物镯中拿出一包点心,从中拿了一块递给他。
崔瑶偷偷瞄了一眼,豫州和山那处特有的炉式点心,雕刻精巧,表面光润,瞧着就很好吃,裴青沅将糕点拖到她面前,“吃吗?”
魏之凛哼了一声,扭过头去。
崔瑶讪讪收回手,“谢谢,不用了,我最近不能吃甜食。”
崔瑶身上的疹子,与魏之凛确有不同,魏之凛身上的像是瘀血发紫,裴青沅将糕点全都给了魏之凛,切回正题,“那继续说,瘟疫的事。”
“瘟疫名'丧我',流云宗的《诸病论》中有过记载。”
裴青沅说:“吾丧我,形同槁木,心如死灰,倒是恰如其分。”
“我来时,城内已经死了十个人。”崔瑶拿出一本手札,“这是我师妹记录的,最早患病的是个采药人,他在家门口发呆了六七天,直到脸上长起瘀斑,家人这才带他寻医,没想到竟当场吐血而亡。而询问好友才知,他发呆前曾在酒楼跟饕餮一样,吃了整整三天三夜愣是没停,最后吓得店家将他赶走。”
裴青沅接过翻看,患病者皆是生瘀斑前有过异常的纵欲行为,青楼狎妓的男人寻欢作乐三天;在城内打斗寻衅滋事的人,打架都跟不要命似的;而引起安玉屏注意的是西街的小娘子,在家里哭了好些天,眼睛肿的跟□□似的,安玉屏给施了两次针,用了安神化郁的药,竟变得严重了,搅得家里翻天覆地,狂乱骂叫,还不穿衣服,最终也是吐血而亡。
“俗话说,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,喜怒悲忧恐,人之五志。患病前三天,神明昏乱,癫狂只剩本性,毫无廉耻心。贪吃,胃火炽盛;重欲,相火妄动;五志皆是五脏失衡,暴喜过度、心神涣散以致癫狂、失神,而悲伤忧虑,损伤肺气,呼吸气短、行为退缩;
接下来几天,被满足的本能消退,转为呆滞少语,面色晦暗,胸胁满闷,血不循经,溢于脉外,四肢躯体内脏出现淤点,扩张融合形成大块瘀斑,最终内脏出血而死。”
裴青沅静静听着,“这些修士只出现瘀点瘀斑,并未神智混乱,这是为何?”
“应是与神魂有关。”崔瑶看着那些患病的人,陷入回忆,轻声道,“人妖之战前,祖父曾让我们讨论过人心本善还是本恶。”
裴青沅问:“你现在有答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