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时候，谢明微发起了烧，一会觉得冷，一会觉得热，被公输慈喊醒喂了一叶子水，又吞了枚丹药，渐渐安稳。

然而再次入睡后，她又梦见上体育课，一堆模糊的人影聚在排球场内，对方发球，她抬手去接的时候，排球忽然长出毛发，一股腥臭味钻入鼻腔，陈必成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砸过来，满场追着要噬咬她血肉。

谢明微猛然惊醒。

天已经大亮，她合衣卧在熄灭的火堆旁，身上盖着件藤黄道袍，颈下枕着柔软的花瓣，一时不知是袍上衣香，还是昙花幽香。

公输慈有两把剑。

昙花剑叫思思，秋水剑叫无邪。

思思剑先给她当衣架子，又给她当枕头，谢明微都觉得对不起这宝贝。她撑坐起来，先动了下受伤的肩膀，只有些许迟钝的痛感，这才放心地伸了个懒腰，然后点点花瓣道：“谢谢。”

公输慈正在一旁看从将军府带出的舆图，闻声抬头，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，向掌心一勾，昙花瓣盘旋而起，围着谢明微的手腕转了一圈，好似回礼，然后又重新变换成细剑模样。

他道：“师妹既然醒了，该启程去烛丘了。”

谢明微意识到了与修士同行第一个麻烦之处。

公输慈怎么都不用吃早餐的啊。

谢明微道：“公输师兄。”

公输慈看向她，将舆图递过去：“你想看吗？”

谢明微接过来瞄了眼，顺手折起来：“我想抓鱼。”

应景似的，她的肚子饿得咕噜一声。

*

舆图上，南岭山脉斜斜延伸出一支，称为烛丘。

烛丘本无名气，因解天剑派祖师在此开山立宗，渐成仙乡桃源。及至十年前，烛丘外围雾瘴浮起，遮天盖地，八百里不可见。

从雾云缭绕处往北数十里，可见澧水清且美，徐徐流不尽。

横阔的水面上，造化夺天工，屹立着一架青石飞桥。来往行人若站在桥上远眺，便知布瘴的仙法真是精妙至极。

天地间，一侧是朗朗乾坤，一侧是白雾弥漫，浮动的雾气张牙舞爪，却被圈禁在固定范围里，说是八百里雾瘴，一寸不多，一寸不少，界限分明，似乎比日升月落还要恒定。

待过了桥，复行十余里，人烟渐渐稠密。

此时凡人供养的是嬴氏天子，已立朝数年，春和景明，百废俱兴，隐隐有盛世之相。

潭阴作为虞朝南部数一数二的城池，往来熙攘，又离烛丘最近，一进城，满街行人就与别地不同，除了叫卖的货郎，闲散的路人，还常见气息沉稳、神色或淡然或倨傲的修士——

仙门虽忌讳插手凡尘俗务，却并未限制修士游走尘世，尤其潭阴地理位置特殊，一些修道者在此毫无忌惮地使用术法。

再看那街道两旁，富丽堂皇的丹药坊、宝器阁，客人络绎不绝，沿街的摊位上，各式各样的符纸丹砂、罗盘木剑……甚至茶馆酒肆的闲谈里，也总有几句关乎那仙门剑宗。

江都到潭阴。

对于修士而言，不过是使用几次缩地成寸的距离。

谢明微抓鱼大失败，思思剑的花瓣被她当暗器用，一剑九瓣，投完一轮又来一轮，她看中的那尾鲈鱼开始还灵活地躲来躲去，慢慢发现谢明微毫无威胁，鲈鱼反倒一张口，竟然将昙花瓣给吞吃下去。

谢明微吓了一跳：“师兄！”

公输慈神色半分不见着急，甚至缓缓笑了下。他一向气度沉稳，颇给人几分端肃之感，谢明微第一次见他笑，眼神轻漾，如春冰化水。

但随着这一笑，江面上浮出一捧血花，昙花瓣破开鱼腹，又飞回到谢明微面前。

江水泥浊气、鱼血淡腥气混合在一起。

谢明微眉头一蹙，想起早上的噩梦，没了吃鱼的兴致。她有些怅然地想，这命运真是奇妙，几天前她还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大学生，现在已经知道了刀剑入肉是什么触感。

她杀了一个人。

公输慈也意识到了这师妹跟凡人毫无区别的体质，一顿不吃就会饿。怕谢明微再吹风发烧，他没有选择御剑，而是施展术法，缩地成寸，山河掠影。

午时前，二人来到潭阴城。

谢明微进入城中，看什么都新鲜，可惜那几片金叶子都被她藏在了神女像后，囊中羞涩，许多感兴趣的东西只能看看。

公输慈身上似乎也没有凡人使用的金银铜板。

他们停在一座悬挂着杏黄旗子的小楼前，旗子上简略写着谒舍二字，前堂后院，不仅供来往商贩贾人休息，还提供酒水吃食。公输慈将一串菩提珠交给店伙计，与他交谈了会，后者招呼他们在一临窗漆案前坐下，态度热情到近乎谄媚。

谢明微打量一圈，看到周遭同样在打量她们的食客，明白过来，潭阴城内修士虽然多，但他们会去买符箓丹药，买成衣首饰，独不会去谒舍吃饭住宿——没有这个需要。

店伙计还是第一次见到仙师进店，莫说公输慈穿着不染尘的道袍，腰佩百宝袋，光看他周身气度，定不是普通人，哪怕是来吃霸王餐的，他也会觉得蓬荜生辉。

当然，越是正经修士，越不可能如强盗地痞般吃白饭，欠一顿饭，就是欠下一桩因果，没人干这么赔本的买卖。

“姑娘若是不知道吃什么，我来推荐，一定要尝尝我们家厨娘独门的豉汁！”看公输慈让对座的女子点菜，店伙计满脸堆笑道：“再来一份蒸肉，一碟葵菜，一坛醪醩，一碗黍米饭浇上豉汁，哎呀，那滋味！”

公输慈道：“醪醩换成热汤。”

店伙计连忙应是。

点完了菜，公输慈又起身卷起窗边竹帘，春日阳光一点点探进来，他回头看了眼谢明微：“晃眼吗？”

谢明微摇摇头。

公输慈嗯了声。

他因接连使用术法，消耗过度，面色有几分苍白，语气却轻快：“身处福地洞天，灵气流转顺畅，我心有所感，隐隐有突破境界迹象。师妹伤愈后也应勤加修炼，不枉来此一遭。”

如果这是一场修仙游戏，谢明微想，公输慈在镇护将军府一堆修士里也是佼佼者，等级大概是Lv.60，而她使出了九式剑，勉强从Lv.1升到Lv.5，刚入门的程度，强者为尊、弱者鱼肉的环境里，有这样一位如师如长的人提点，自然是好事，这也是她答应同行的原因之一。

谢明微看向自己的手掌，白皙、柔软，不像个修道者，更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，比她在现代握笔磨出茧子的手漂亮多了。

确实要努力啊，她顺从地点点头。

但她心里实在郁结无法掌控己身的命运未来。

不多时，店伙计先上了几碟赠送的小菜，他放在公输慈面前，公输慈又推到谢明微面前。

公输慈问：“师妹伤口还疼吗？”

谢明微右手执筷，左手垂着不动道：“不碰就不疼。”

“那就好。师妹也无需为失忆发愁，七十四位外界修士里，有一个叫江逾白，来自不越观，若是能在解天剑派相遇，他兴许有办法治好你。”

谢明微想，我是穿越，不是失忆，壳子里换了个人，恐怕江逾白再神通广大也没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