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面上不动声色道:“好。”
“师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?”
店伙计端上蒸肉,谢明微筷子刚举起来,闻言顿了下,打算做戏做全套,便说:“不记得了。”
她放下筷子,手指轻轻扣了下漆案。
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师兄,那晚逃离将军府时,脑海里冒出这首诗,惩奸除恶,真是快意。可惜我没那么大本领,还是要仰仗师兄救命善后,愿暂时——”她停下动作,认真重复了一遍,“暂时以‘谢拂衣’为名。”
谢拂衣。
谢君拂衣么?
公输慈不置可否,接着道:“我观师妹灵脉滞涩,此事……也没什么好办法,只能每日以真气疏导后,再打坐调息,事半功倍。”
谢明微听不懂,但公输慈既然救了她,没必要再害她,仍是想也未想道:“好。”
“饭菜不合口吗?”
谢明微连连摇头:“没有,很好吃。”
谢明微说话的时候就不再吃东西了,只尝了几口葵菜,清爽可口。
一问一答数个回合,她心生疑惑,公输慈的话怎么忽然变多了,却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叹息。
公输慈终于问:“那师妹为何愁眉不展呢?”
尾音轻轻,有些无奈。
我在皱眉吗?
谢明微愣了下。
公输慈、公输慈。
她默念着,心想这人还真是人如其名,面对一个偶然同行的师妹,瞧不出半点利益可图,何以关心至此?换个人说不得要感激涕零,只是谢明微独来独往惯了,从未试过被人如此关注,正了正身子,有些不太自在。
人在面对陌生事物时总是无措的。
谢明微想回应些什么,打破两人间的沉默,可脑袋懵懵的,一时竟凝视着公输慈的眼睛不说话了……那双沉静如平湖的眼睛,静么?公输慈忽然闭了下眼。
“师妹。”他说。湖水微澜,有什么情绪呼之欲出。
幸好,有道女声突然插入打断,让谢明微松了口气。
她转头看去。
来人约莫三十来岁,穿一身描金交领蓝色裙裾,从谒舍后院而来,靥如春花,衣裙翻飞,步下生风。
她径直走到谢明微二人面前,双手奉还菩提珠串,秀眉一拧,嗔怪道:“怨我那伙计不懂事,菩提清光,绝非凡品,他倒是敢收!一顿午饭而已,自愿招待仙长,哪里还能要钱。”
谢明微明了,看来这位是店主了。
店主心思实诚,觉得几盘菜肴抵不上这珠串,便想原样归还,结个善缘,也不知道哪句话说的不对,那位道长看来一眼,威压如有实质,瞬间令她动弹不得,后背发毛,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潭阴城可不缺修士滥杀无辜之事。
但公输慈没收回菩提珠,开口也尚算客气,反问道:“店家,可知最近的悬事堂在哪?”
店主不敢再多嘴一句,老实回答:“在、在城东。”
悬事堂,悬赏天下非凡之事。
二十年一开启,太乙宫内不乏多次进入过宝镜洞天的长老,此间信息并非秘密。况且公输慈与谢明微同时进入洞天内,谢明微在刘府磨剑的时候,公输慈自荐进入镇护将军府,了解到不少有用的信息。
宝镜洞天,原是妘淼大神的伴生神器琉璃天,后来与能更改时间秩序的照魂灯一同落入玉京仙人的手里。玉京仙人本是解天剑派祖师之一,在琉璃天内复刻大世界,重造成宝镜洞天,作为新婚礼物送给了妻子。
换言之,玉京仙人就是宝镜洞天的创世者。
为了让凡人妻子能长久陪伴着自己,玉京仙人又用照魂灯调整了两界的时速,大世界千年,宝镜内一瞬。
不知几万年后,大世界里,道宗之首解天剑派早就一分为三。
一部分人出走,创立了悬剑庭。留下那部分人也从烛丘迁移到上清山,便是如今的太乙宫,而后太乙宫再次分裂,一对师徒叛逃,成为了琅嬛府的日、月二尊主,远在密海的琅嬛府名扬修真界。
在此期间内,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门派出现又流散,最终,修真界从一剑天下尊演变为七大仙门鼎立。
更别提漫长时光过去,妖魔绝迹、灵族不存,唯有孱弱的凡人代代繁衍,生息不止。
晋明帝时,宝镜洞天重现世间。
第一批进入洞天的修士们发现了几个问题。
此界依然是解天剑派一家独大。
这倒也不算是个事。
宝镜洞天内没有魔种。
真羡慕啊。
不过他们马上就不用羡慕了,因为——
这里竟然有更可怕的妖怪啊!
悬事堂便是凡人王朝为了对抗妖邪设立的组织。
虽然洞天内,解天剑派弟子时常山下行走,斩妖除魔,但只靠一个门派的力量维护天下稳定远远不够。
虞朝在各地设立悬事堂,有妖魔、邪灵、包括一些心术不正的修道者作乱,受害人求助无门,都可以上告给悬事堂,悬事堂按照事情难易程度分为天、地、玄、黄四个等级,挂上不同的悬赏金额,任何人都可以自由揭榜。
而且,若是悬赏之人着急,亦或事情太过凶险无人揭榜,悬赏者也可自行添加报酬,重金之下必有勇夫。
师妹要吃饭。
师妹要休息。
师妹要换衣。
师妹要有很多发钗、耳坠、手镯、环佩。
师妹还要有灵石丹药修炼,剑侍童子捧着掩日,出则香车宝马,入则明堂暗香……
修士想要赚钱,再没有比悬事堂更方便的地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