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没往市区开,反而一头扎向城北工业区。窗外的景色从玻璃幕墙变成红砖厂房,再变成大片大片锈蚀的钢架。雨还在下,打在车顶噼啪作响。
林晚照开了十分钟才开口,声音很平,像在念报告:“我父亲林国栋,当年是雾港日报的摄影记者。1999年9月14日,他在青云路印刷厂拍到一组照片。三天后,他疯了。”
陆沉舟没接话,等她说下去。
“疯之前,他把照片底片寄给了我,当时我十二岁。”林晚照从储物格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扔到陆沉舟腿上,“保存了二十年,上个月我才敢洗出来。”
信封很轻。陆沉舟抽出照片,一共三张,黑白,颗粒很粗。
第一张:夜晚的印刷厂门口,停着两辆车。一辆是警用桑塔纳,车牌模糊但能认出是父亲的配车。另一辆是黑色奥迪,没有牌照。
第二张:厂房里,几个人在搬运纸箱。照片角度是从高处偷拍的,人脸看不清,但其中一个人侧脸对着镜头——是陈国栋,年轻了二十岁,但陆沉舟认得出来。
第三张:父亲陆明远和一个人在厂房角落里说话。那人背对镜头,穿着风衣,个子很高。父亲的表情陆沉舟从没见过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严肃,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。
“拍照时间,晚上十一点四十。”林晚照说,“根据报社记录,那晚印刷厂在印第二天要发的传单,关于市里某个招商引资项目。但传单最终没发出去,因为凌晨一点,厂房失火了。”
“失火?”
“官方说法是电路老化。”林晚照打了个方向盘,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,“但消防记录显示,起火点在堆放纸张的仓库,火势蔓延极快,像是有人浇了汽油。奇怪的是,当晚值班的两个工人,一个失踪,一个后来改口说自己请假了。”
陆沉舟盯着照片上父亲的脸:“你父亲为什么去那儿?”
“有人匿名爆料,说印刷厂在印□□。”林晚照顿了顿,“但他拍到的,明显不是□□。”
车子在一家老式照相馆门口停下。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几个字,“丽华照相”变成了“丽化相”。林晚照熄了火,却没下车。
“我父亲疯了之后,一直重复几句话。”她看着雨刷刮出的扇形视野,“‘他们在印名单’、‘名字都会死’、‘雾里有眼睛’。”她转头看陆沉舟,“直到上个月,他在疗养院突然清醒了十分钟,抓着我的手说:‘晚晚,去找陆明远的儿子。名单上还有名字没死完。’”
雨声填满了车厢。
陆沉舟把照片装回信封,手指擦过边缘,感觉到纸张的脆弱:“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?”
“因为陈国栋死了。”林晚照的声音很轻,“他是照片上的人。下一个,就该是李维民了。”
“你也收到信息了?”
林晚照掏出手机,解锁,屏幕上是同样的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:
“林记者,你父亲当年没拍完的故事,今晚续上。十点,印刷厂。敢来吗?”
发送时间: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。比陆沉舟收到的那条,晚了一个小时。
“他知道你是谁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他知道我们所有人是谁。”林晚照推开车门,“进来吧,还有些东西要给你看。”
照相馆里弥漫着显影液和旧木头的气味。一楼是柜台和样片墙,二楼是暗房和生活区。林晚照领着陆沉舟上了二楼,推开一间卧室的门。
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个书桌,墙上贴满了照片。大部分是街拍,雾港的巷子、码头、晨雾中的钟楼。但靠床的那面墙上,贴着的全是和案件相关的照片——陈国栋出席慈善活动的剪报、李维民在法庭上的新闻图、还有另外几个陆沉舟不认识的人。
“名单上的人。”林晚照指着墙,“我父亲疯了之后,我开始查。用了七年,才拼出这五个人。陈国栋、李维民、王建国——就是那个退休警察,还有这两个。”她手指移到另外两张照片上,“张永福,当年分管经济的副市长,三年前中风死了。刘建军,海关的副关长,五年前车祸。”
“都死了?”
“死得都很‘自然’。”林晚照冷笑,“但我查过,张永福中风前一周,刚举报了市里某个重点项目违规招标。刘建军车祸前一天,扣了一批手续不全的进口货物。”
陆沉舟盯着照片墙。五个人,五个不同的领域,唯一的共同点是——他们都“该死”。
“你父亲说的名单,就是他们?”
“不止。”林晚照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里面是用钢笔写的一串名字,有些划掉了,有些还在,“我父亲留下的。他说,这是‘雾港的病根’。”
陆沉舟接过笔记本。字迹很潦草,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,但能认出是同一个人的笔迹。名单一共十二个名字,陈国栋排在第五,李维民第六,王建国第七。
前面四个名字,都打了叉。
后面五个名字,还空着。
而在名单最下方,有一行小字,写得极其用力,几乎划破纸背:
“他们都参与了‘雾港计划’。”
“雾港计划是什么?”陆沉舟抬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晚照摇头,“我查了所有公开档案,问遍了父亲的老同事,没人听说过。但我父亲疯了之后,只要听到这四个字,就会尖叫。”
窗外突然一声惊雷,房间里的灯闪了一下。
陆沉舟看了眼手表:晚上七点半。
距离十点,还有两个半小时。
“印刷厂已经废弃二十年了。”林晚照说,“我上周偷偷去看过,门口有锁,但后墙塌了一块,能进去。里面……很干净。”
“干净?”
“太干净了。”林晚照看着他,“废弃二十年的地方,应该有厚厚的灰,有野猫野狗,有流浪汉住的痕迹。但那里什么都没有,像是有人定期打扫。”
陆沉舟想起档案里父亲的手记:“二十年前那场火灾,烧掉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