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在父亲葬礼上抱着他说“以后周叔就是你爸”的人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嘶哑,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权力。”林晚照突然说。她走到墙边,指着那些照片和地图,“港口开发区项目,总投资几十个亿。滨江商业区,上百亿。文化旅游区,几百亿。这么大的蛋糕,分一口,就够几辈子花了。”
她转身看着陆沉舟:“你父亲挡了路。他要查真相,要掀桌子。而周正阳……他选择了桌子。”
陆沉舟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他瘫坐在椅子上,手里的会议纪要飘到地上。
二十年。
他活在两个谎言里。
一个谎言说父亲死了。
另一个谎言说,养父是好人。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林晚照问,“周正阳知道你还活着,他一定会灭口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陆明远站起来,走到铁皮柜前,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,“所以他安排了今晚的追杀。但他不知道的是——我这些年,不是白活的。”
他打开文件袋,倒出一堆东西:U盘、录音笔、照片、账本。
“这是‘雾港计划’二十年的全部证据。”陆明远说,“资金流向、会议记录、通话录音、行贿账目……还有,周正阳和‘老板’的几次会面照片。”
他拿起一张照片。照片里,周正阳和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坐在茶楼里。男人背对镜头,但周正阳的脸很清楚。
拍摄时间:2003年5月12日。
“这是刘建军车祸前一周。”陆明远说,“周正阳和‘老板’在商量怎么处理刘建军——他扣了一批走私文物,不肯放行。”
陆沉舟看着照片。周正阳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带着微笑,像在谈一桩普通的生意。
而他谈的,是一条人命。
“这些证据,够吗?”林晚照问。
“够把他们全送进去。”陆明远说,“但问题是——交给谁?”
三人对视。
雾港市公安局,周正阳经营了二十年。检察院、法院,恐怕也渗透了。省里?中央?
“我有一个同学,在省纪委。”林晚照突然说,“她去年调去中央纪委了。我可以联系她。”
“安全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晚照苦笑,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陆明远想了想,点头:“好。但你不能用手机,不能用任何可能被监控的方式。你得亲自去北京。”
“怎么去?他们肯定在车站、机场布控了。”
陆明远走到墙边,掀开一张地图,后面露出一个小门。他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,堆满了各种物资:食物、水、药品、衣服,还有——几套□□,和现金。
“我准备了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就等这一天。”
他从里面拿出一个背包,开始装东西:证据的复印件、U盘、现金、□□。
“沉舟,你陪林记者去北京。”他把背包递给儿子,“路上保护她。证据送到中央纪委,你们就安全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留在这儿。”陆明远笑了笑,笑容里有种决绝,“总得有人拖住他们,给你们争取时间。”
“不行。”陆沉舟站起来,“要走一起走。”
“沉舟。”陆明远按住他的肩膀,力气很大,“二十年了,我躲够了。该做个了断了。”
他的眼神很坚定,像二十年前那个站在讲台上说“我要当警察”的年轻人。
“你妈那边……”陆明远的声音突然哽咽了,“帮我说声对不起。还有……告诉她,我从来没变过。我还是那个陆明远。”
陆沉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二十年没哭过,现在止不住。
“爸……”
陆明远抱住了他。很用力,像要把二十年的拥抱都补回来。
“长大了。”他在儿子耳边说,“真像你妈。”
然后他松开手,把背包塞给陆沉舟:“走吧。从后面小路出去,两公里外有个私人码头,我安排了船。船老大会送你们到邻市,从那儿坐火车去北京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今晚会来?”林晚照突然问。
陆明远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因为是我发的信息。”
两人愣住了。
“陈国栋死的那晚,我就知道他们开始清算了。”陆明远说,“我一直在暗中盯着。李维民失踪,我知道下一个就是你,沉舟。所以我用匿名号码给你发信息,引你来印刷厂——那里有我留下的线索,也有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些话,得当面说。”陆明远看了看手表,“快走吧。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儿。”
陆沉舟背上背包,最后看了父亲一眼。
这个他以为死了二十年的人,现在又要去赴死。
“爸。”他说,“等我回来。”
陆明远笑了:“好。”
林晚照拉开门。外面,雾更浓了。
两人冲进雾里,沿着平台后面的小路跑。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。
父亲站在门口,手电光照着他,像一座灯塔。
然后他关掉了手电。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只有雾,和江声。
永不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