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路比想象中难走。
不是路难走——路是水泥的,虽然裂了缝长了草,但还算平整。难走的是雾。浓得化不开的雾,像一堵白色的墙,手电光只能照出两三米远。再往前,就是一片混沌。
陆沉舟跑在前面,背包在背上颠簸。里面装着二十年的真相,装着父亲的命,装着一个城市的病根。很轻,又很重。
林晚照跟在后面,喘气声很急。她体力不如陆沉舟,但没喊停,没喊慢点。只是跑,拼命跑。
两公里。平时散步二十分钟的路,在雾里,在夜里,在追兵可能随时出现的恐惧里,变得无比漫长。
“还有多远?”林晚照终于问,声音被喘气切得破碎。
“应该快了。”陆沉舟看了眼手机——没信号,但GPS还能用。地图上显示,他们离江边还有八百米。“前面右转,下坡就是码头。”
右转处有一盏路灯。坏了,灯罩碎了,但灯柱还在。柱子上贴满了小广告:□□、贷款、重金求子。最下面贴着一张寻人启事,照片是个年轻女孩,笑得腼腆。失踪时间:2005年7月。
陆沉舟多看了一眼。不是他想看,是那张脸……有点眼熟。
但他没时间细想。右转,下坡。坡很陡,水泥路面被雨水冲得光滑。林晚照脚下一滑,陆沉舟回身拉住她。
“谢谢。”她站稳,手还在抖。
“没事。”陆沉舟松开手,继续往下走。
坡底就是江边。雾在这里淡了一些,能看见江面,黑沉沉的,像一块巨大的墨玉。岸边停着几艘破船,船身锈蚀,缆绳腐烂。只有最边上那艘,看起来还能用——一艘小快艇,船身漆成深蓝色,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。
船头坐着个人,在抽烟。烟头的红光在雾里一明一灭。
陆沉舟停下脚步,手摸向腰间的匕首。
“陆沉舟?”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。
“你是谁?”
“老陈。”那人站起来,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“你爸让我在这儿等你们。”
陆沉舟没放松警惕:“我爸叫什么?”
“陆明远。”老陈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他说你会这么问。他还说,如果你问‘我妈叫什么’,答案是‘苏婉’。”
对上了。这是父亲安排的暗号。
陆沉舟松了口气,走上码头。木板吱呀作响,有些地方已经朽了。
“船没问题吧?”他问。
“刚检修过。”老陈踩灭烟头,“油加满了,够开到邻市。到了那边,有人接应你们。”
林晚照也上了船。快艇不大,最多坐四个人。老陈发动引擎,声音很小,是静音改装过的。
“坐稳。”他说,“雾大,开慢点。”
船离开码头,冲进江心。雾又浓起来,把两岸的灯光都吞没了。世界缩小到船身周围几米的范围,只有江水的声音,和引擎低沉的轰鸣。
陆沉舟坐在船头,看着雾。父亲还在那个废弃的平台上,一个人,面对可能到来的追兵。
二十年了,他第一次知道父亲还活着。
几个小时,他第一次和父亲说话。
现在,他又要把父亲丢下。
“他会没事的。”林晚照突然说,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陆沉舟没回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准备了二十年。”林晚照的声音很轻,“二十年,足够一个人想清楚所有可能,准备好所有后路。”
“也可能二十年,足够一个人变老,变慢,变……”
“变什么?”
陆沉舟没说完。他想起父亲的脸,那些皱纹,那些白发。二十年,父亲不是在享福,是在逃亡,在调查,在孤独地守着真相。
“他会赢的。”林晚照又说,这次语气更坚定,“因为他有必须赢的理由。”
“什么理由?”
“你。”
船在雾里航行。老陈技术很好,船开得稳,虽然看不清方向,但似乎心里有张地图。偶尔有货轮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,沉闷,悠长,像某种巨兽的叹息。
“老陈。”陆沉舟突然问,“你认识我爸多久了?”
“二十年。”老陈没回头,“从他那次跳江开始。”
“跳江?”
“嗯。1999年,印刷厂火灾后第三天。”老陈点了根新烟,“我那晚在江上打渔,看见一个人从上游漂下来。捞上来,已经半死了。就是你爸。”
陆沉舟愣住了。父亲没说过这段。
“他醒来后,问我能不能帮他。”老陈吐了口烟,“我说能。为什么?因为我弟弟,就是那三个村民代表之一。‘意外’溺水那个。”
烟头的红光在雾里闪烁,像一只悲伤的眼睛。
“我弟弟叫陈国梁。”老陈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1997年,港口开发区征地,他是村民代表,带头抗议。谈了三个月,没谈拢。然后有一天,他‘意外’掉江里了。尸体捞上来,法医说喝多了,失足。”
“你不信?”
“我弟弟不喝酒。”老陈说,“一滴都不沾。”
船划过一片水流湍急的区域,颠簸了一下。陆沉舟抓紧船舷。
“所以你帮我爸,是为了报仇?”
“开始是。”老陈承认,“但后来……看你爸那样,一个人,躲躲藏藏,查了二十年,就为了把真相挖出来。我觉得,这世上总得有几个这样的人。不然,太他妈黑暗了。”
林晚照突然开口:“老陈,你知道‘老板’是谁吗?”
老陈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陆沉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见过一次。”他最终说,“2003年,刘建军车祸前三天。我在江上看见一艘游艇,靠岸时,下来几个人。其中一个,穿风衣,戴帽子,看不清脸。但周正阳跟在他后面,很恭敬。”
“你能确定是周正阳?”
“能。”老陈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弟弟死的时候,周正阳来过村里,说会‘妥善处理’。后来不了了之。那张脸,我记了二十年。”
船又开了十分钟。雾开始散了。不是自然散开,是到了江面开阔处,风大了,把雾吹薄了。远处,邻市的灯光隐约可见,像一片坠落的星空。
“快到了。”老陈说,“前面那个码头,有辆黑色轿车等你们。司机姓张,戴眼镜,会说暗号:‘雾散了,该回家了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会送你们去火车站。票已经买好了,在车上给你们。”老陈顿了顿,“记住,别用身份证买票。用我给的假证。”
陆沉舟点头。他摸了摸背包,证据还在。
船靠上码头。这个码头比刚才那个大,有灯光,有仓库,但看起来很冷清。岸边果然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没熄火。
老陈没下船:“我就送到这儿。你们保重。”
陆沉舟跳上码头,伸手拉林晚照。然后他转身,看着老陈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老陈摆摆手:“告诉你爸,陈国梁的仇,我记着呢。让他……别死了。”
船调头,冲回雾里。很快,就连引擎声都听不见了。
陆沉舟和林晚照走向轿车。车窗摇下来,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金丝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。
“雾散了,该回家了。”陆沉舟说。
司机点头:“上车。”
后座上放着两个背包,里面是换洗衣服、食物、水,还有两张火车票。北京西站,软卧,明天早上八点发车。
“路上大概十个小时。”司机发动车子,“到了北京,出站口有人接你们。暗号是:‘今天天气不错’。”
“接我们的人是谁?”
“你爸的朋友。”司机说,“信得过。”
车子驶离码头,开上公路。邻市比雾港小,但夜里也很安静。街道空旷,路灯昏黄,偶尔有夜归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。
陆沉舟看着窗外。二十年,他以为父亲死了。二十年,他以为周正阳是好人。二十年,他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。
现在,谎言碎了。
真相很痛。
但总比谎言好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林晚照问。
“想我爸。”陆沉舟说,“想他这二十年,是怎么过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