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照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父亲装疯的二十年,我每周都去看他。他有时候认识我,有时候不认识。有时候会突然抓住我的手,说‘晚晚快跑’。然后又开始傻笑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我一直以为他是真疯了。直到上个月,他清醒了十分钟,让我去找你。”她转头看陆沉舟,“那十分钟,他说的每句话都很清楚。他说:‘陆明远没死。他在查。你要帮他。’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又疯了。”林晚照苦笑,“但我知道,那十分钟是真的。所以我开始查,查到了你,查到了陈国栋的死,查到了……今晚。”
车子开过一座桥。桥下是铁路,一列货运火车正在通过,车厢连成长龙,像一条钢铁的蜈蚣。
“到了北京,你打算怎么办?”陆沉舟问。
“先找你爸的朋友,把证据交上去。”林晚照说,“然后……等。等结果,等真相大白,等我父亲能真正清醒的那天。”
“如果等不到呢?”
“那就继续等。”她的声音很坚定,“二十年都等了,不差这几天。”
陆沉舟看着她。这个女孩,和他一样,被卷进一场二十年前的阴谋里。父亲疯了,她查了七年。现在,他们坐在同一辆车里,奔向同一个未知的结局。
“谢谢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放弃。”陆沉舟说,“谢谢你找到我,谢谢你……相信我父亲。”
林晚照笑了,笑容很淡,但真实:“不用谢。我只是做了我父亲想做的事。”
车子开进火车站区域。凌晨三点,车站依然灯火通明。出租车排成长队,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。世界还在正常运转,没人知道,一辆黑色轿车里,坐着两个带着一座城市秘密的逃亡者。
司机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:“从B2坐电梯直接到候车室。别在售票厅逗留,那里有监控。”
“你呢?”陆沉舟问。
“我在这儿等。”司机说,“如果你们顺利上车,我就走。如果……如果出事了,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怎么联系你?”
“不用联系。”司机摇头,“你爸说,知道的人越少,你们越安全。”
陆沉舟和林晚照下车,背上背包。电梯口就在不远处。
“保重。”司机说,然后关上车窗。
两人走向电梯。陆沉舟按下按钮,电梯门开了。里面空无一人。
他们走进去。门关上,电梯开始上升。
数字跳动:B2,B1,1……
陆沉舟看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。脸色苍白,眼睛里有血丝,但眼神很坚定。
像父亲。
电梯到达一层。门开了。
候车室里人不多,凌晨的旅客大多在打盹。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陆沉舟和林晚照找到检票口。还有四个小时才发车,但已经开始排队了。
他们排在队伍末尾。前面是一对老夫妻,带着大包小包。再前面是个年轻女孩,戴着耳机,在玩手机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陆沉舟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他环顾四周,候车室里有六个监控摄像头,覆盖了所有角度。入口处有两个保安,在聊天。售票窗口后面,工作人员在打哈欠。
没有可疑的人。
但就是……不对劲。
“怎么了?”林晚照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陆沉舟说,“感觉太顺利了。”
“顺利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陆沉舟顿了顿,“但周正阳不是傻子。他知道我们还活着,知道我们拿到了证据。他不会让我们这么容易去北京。”
队伍在缓慢前进。检票员开始检票了。
轮到那对老夫妻,然后是年轻女孩。
然后是他们。
陆沉舟递上车票和□□。检票员是个中年女人,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,在车票上打了个孔。
“进吧。”
两人通过检票口,走向站台。
站台上人更少。凌晨的冷风刮过来,带着铁路特有的铁锈味。远处,火车已经进站了,静静地卧在轨道上,像一条沉睡的巨蟒。
他们找到车厢号,上车。
软卧包厢里已经有人了——一个中年男人,在睡觉,鼾声很响。
陆沉舟和林晚照找到自己的铺位,下铺。他们把背包放在床下,坐下。
火车还没开。站台上的广播在重复:“开往北京西站的K字头列车即将发车,请送亲友的旅客尽快下车……”
陆沉舟看着窗外。站台上,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走动,检查车门。
一切正常。
火车鸣笛,缓缓启动。
站台开始后退,灯光开始流动。城市在窗外滑过,像一卷倒放的胶片。
他们离开了。
离开了雾港,离开了父亲,离开了二十年的谎言。
奔向北京,奔向真相,奔向一个未知的结局。
陆沉舟靠在窗边,看着夜色。
他想,父亲现在在干什么?
是在等追兵?
是在准备战斗?
还是在……告别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到北京。
必须把证据送上去。
必须让真相大白。
为了父亲。
为了那三个村民代表。
为了所有死在“雾港计划”里的人。
也为了自己。
火车加速,冲进夜色。
而在他们身后的雾港,在那个废弃的江边平台上,陆明远站在黑暗中,手里握着一把枪。
他看着江面,看着雾,看着二十年来的每一个夜晚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多脚步声。
从平台的四面八方传来。
他笑了。
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
他举起枪,对准黑暗。
“周正阳。”他轻声说,“二十年了。”
“该算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