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的门后,是一片白色的光。
不是书的那种纸张的白,是一种冰冷的、无菌的白,像医院里的墙壁,像消毒水的味道。陆沉走进那道光里,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上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一扇扇门,门上写着编号。没有窗户,没有尽头。
他往前走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
经过第一扇门,门上的编号是“01”。他停下,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。
里面是一间病房。白色的床,白色的被子,白色的墙。床上躺着一个人——不是病人,是医自己。她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手背上扎着输液针。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“嘀——嘀——”声。
陆沉看着那张脸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是医的记忆,但她把自己放在了病床上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扇门,编号“02”。里面还是一间病房,床上还是医自己。这一次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
第三扇门,编号“03”。第四扇、第五扇……每一间病房里都是医,不同年龄的医——年轻的,年长的,笑着的,哭着的,睡着的,醒着的。
陆沉走了很久,走到一扇门前,停了下来。
这扇门的编号是“07”。里面不是病房,是一个手术室。
医穿着手术服,正在给一个人做手术。那个人躺在手术台上,身上盖着绿色的布,只露出一张脸。那张脸——是尘。年轻的尘,十四五岁的样子,闭着眼睛,脸色白得像纸。
医的手很稳,动作很快。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旁边的护士在给她擦汗。无影灯亮着刺眼的光,照亮她专注的脸。
“止血钳。”她说。护士递过来。她接过,继续。
陆沉站在门外,看着这一幕。
他记得这次受伤。是为了救寻,被一块掉落的钢板砸中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,但医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他在病床上躺了七天,医守了七天。每次他醒来,都能看见她坐在床边,有时候在看书,有时候在写东西,有时候趴着睡着了。
他那时候不知道,她也在害怕。
画面消失。走廊不见了,病房不见了。
陆沉站在一个房间里。这个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,相框里是一张照片——一个小男孩,七八岁的样子,笑得很开心。
医坐在床边,看着那张照片。
她的背影很孤独。
陆沉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她没有回头,但开口说话了。
“他叫安。”她说。
陆沉没有说话。
“我弟弟。”医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八岁的时候,发了一场高烧。我在实验室做实验,没有回去。等我赶回去的时候,他已经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陆沉看着那张照片。小男孩笑得很开心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“你一直留着。”他说。
医点点头。
“一直留着。走哪都带着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那个相框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,你蜷缩在那里,身上全是伤。那一刻,我想起了他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陆沉。
“你很像他。不是长得像,是那种眼神。害怕,但又不肯认输。”
陆沉没有说话。
医说:“所以我把你当成他。拼命救你,照顾你,保护你。我知道这样不对,但我忍不住。”
她把相框放回桌上。
“后来我发现,你不是他。你是你自己。”
她转过身,面对着陆沉。
“你比他倔,比他沉默,比他更能扛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里有释然。
“所以我不再把你当替身了。你就是你。”
画面再次变化。
这一次,陆沉站在一间很大的病房里。病房的中央有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——不是医,是一个陌生人。一个老人,很老很老,脸上全是皱纹,眼睛闭着。
医站在床边,握着老人的手。
“这是我最后一个病人。”医说,不是对陆沉说,是对那个老人说,“你走了之后,我就要进去了。”
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,但没有睁开。
医说:“你放心,我会记得你的。每一个病人,我都会记得。”
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医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“嘀——————”
医站在那里,看着那条直线,久久没有动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见陆沉。
“你都看见了。”她说。
陆沉点点头。
医说:“我救过很多人。但救不了自己。”
陆沉问:“你的伤在哪?”
医愣了一下。
陆沉说:“你是医生。你治了所有人。但你自己的伤,谁给你治?”
医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没有人。”
她走到窗边,背对着陆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