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溯亲眼目睹那道白衣身影坠崖时,还曾心存侥幸。
万一,悬崖底下是水,万一,落下去时有结实的树枝支撑着,挂着……
直到他跑到崖底时,才看到了一片青绿,杂乱的草地,没有水,也没有好心的树干。
白色染血的衣角,一落到底,嵌入在散落的枝叶从里。
走过去时,潮湿的草木气息里,混杂着浓厚的血腥味。
白色的衣裳已经几乎被红色染透,瘦小的身躯坠落草中,让人想起三途河上开满的艳红彼岸花,在岸上翩翩飞舞的蝶,应该也是红色。
四肢已经无力地垂落,满手血痕。
细长的树枝穿透了肩膀,尖端上还淌着血,血珠一滴一滴地滚落。
沾染得周围青绿,也点缀上了红褐。
拨开凌乱染血的白发,熟悉的故人脸庞。
那张脸本生得漂亮,此时此刻失却血色,双眼闭合,长长的眼睫上,泪凝固成霜。
下颌的药布不知飞往何方,伤口的线早已崩断,开裂,不断地冒着血。
长歌门以音律疗愈的相知心法,琴音缭绕着,缓缓飞去试探气息。
已经探不到蛊虫的气息了。
无论死了,还是活的。竟然没有了,似凭空消失。
杨溯顿时收住了,不敢再探。
寒意如藤蔓缠绕全身,他整个人僵滞原处,不作动弹。
他安静地站在这里,似等待着有什么回应,但终又等不到回应。
眼前被血色浸透的人,比他还安静。
他站了许久。
像是以前很小的时候,掀翻了夫子的琴座,玩断了琴弦,背错了典籍,乱念了一通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,纵我不往,野有蔓草……”
之后,往往被先生罚站,落了满堂笑话。
但现在,没有先生,没有同伴。似是自己罚站般。
没有任何回应,没有人跟他说时间到了,惩罚结束。
一切都虚浮得如同梦境,噩梦。
内心挣扎着想要醒来,却无论如何把手指甲都掐进掌心,清晰的疼痛都在提醒着眼前有多么真实。
世界渐渐崩塌,又渐渐拼凑,模模糊糊,朦朦胧胧一片。
他迈着颤抖的步伐,走了过去。
迎上满腔的潮湿血味,抱了上去。
至少,再抱一抱他,再感受一下余温。
模糊间,他想。
抱上去的时候,躯体发冷,流出来的血仍带着微微的热。
浑身都是软的,像抱住了一团烂泥。
他便知道,骨头全碎了。
喉头一哽,他终于哭出了声音。
*
“李道长。”华山风雪中,几个长歌门姑娘推门而至。
她们的杨溯师兄把裴湫带走了,如今却听得裴湫在师兄身边跳崖自尽之事,神情惆怅。
她们带来了糕点和花束,也不知是慰问、道义、同情、替兄愧疚,还是单纯的难过。
但战乱后的世间感情,本也不必细究那般多。
李景雪接过了点心花束,让她们坐下来喝杯热茶。
她们却变戏法似地,拿出了几坛酒。
李景雪见着姑娘们斟了满杯递过来,心头一动。
自从在苗人口中听闻噩耗后,她也想过不如大醉一场,什么都不想。
但孙柏一直在这里看着,每每生出这个念头,都总会想到此人冰冷神情,劝说饮酒伤身。
但长歌门不那么苛刻地去讲究这些。
她刚试探着小抿一口,眼前的姑娘们便已经清空了一坛酒。
一杯酒下肚,尚未来得及暖几分胃寒,长歌的姑娘们便已红了眼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