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议去万花谷后,这一夜里大家都没睡着。
霸王花把准备明天穿的衣服看了又看,灰尘拍了又拍,每一个褶皱都精细抚平。
他说,那是他离家时带的万花谷衣裳,过了很多年了,衣服旧了,却仍打理得一丝不苟。
孙柏整理着这些日子以来的回忆,挑灯夜书,把洛阳城的腥风血雨,战后洛阳的景象,思忆蛊的解法,都写下。
霸王花和林苍给他挑选明天穿回去万花谷的衣服,他也无甚在意。
“回家,不穿好看点?”霸王花问他。
“我本来就好看。”孙柏眼皮也没抬一下。
霸王花就来气了,阴阳怪气地说:“孙师弟在洛阳这么多年,救人无数的大英雄,不穿好看点,表彰一下自己么?”
孙柏仍是平静地书写笔墨。
“我无论怎样回去,我都是万花谷的骄傲。”
霸王花愣了,林苍笑出了声。
李景雪看着他们,也轻轻扬起了嘴角。
原来,魂魄齐全后复苏的孙柏,竟这般狂傲,就如多年前她所听闻的传言一般。
她看着,似乎室内摇晃的烛火,照出了几许生机暖意。
她靠坐在空荡的床上,觉得没那么冷了。
只是还是会想,不久以前,她这张床上还没那么空。那时候,她不是自己一个人。
她还能抱着他睡。
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仿佛还眷恋着那具躯体的余温。
她想念那阵清苦的枇杷叶味道。
当时苗人朦朦胧胧的话如今在耳畔逐渐清晰。
苗人说,同步到的记忆里,裴湫看着自己指尖掉出枇杷叶,便逐渐崩溃。
荒谬到极致后,竟是想笑。
她扬起苦涩的嘴角,心想那个时候,他身旁的长歌心境大抵与她相似。
不就几片枇杷叶?
她见过害人的厉鬼,见过虐杀无辜的人。
不过是会掉点叶子的万花,又能如何?
又当如何?
发凉的指尖扫过空空荡荡的床铺。
月色冰凉如霜。
她又看向窗外,隔壁的房间里,几个长歌姑娘正点着灯,为万花谷写挽歌,琴音轻轻。
苏清商坐在一旁,安静地垂泪。
似感觉到了她的目光,苏清商抬眸对上。
她便看着,那张带着泪痕的面容,朝她柔和地笑。
她心上一软。
万花谷商羽的弟子,还是太过温柔了。
她站起身来,为自己热了碗甜酒醪糟。
暖香入喉,倒驱散了几许寒意。
入睡时,仿佛耳边还有他当初话语的回响。
“味甘,性温,补气养血,驱寒暖胃……”
*
清晨出门的时候,华山风雪初晴。
经过长安城郊时,看到不少鹿群觅食,空气中带着树木的气息。
身后的万花弟子讨论着,以前在这里救助过不少生病的鹿。
一路上叽叽喳喳,直到万花谷的入口处,他们就安静了。
战乱过后,万花谷在重建。
放眼望去,许多万花谷的弟子围着升降平台维修机关,重新搭建倒塌的地方。
木屑纷飞,机关零件散落一地,倒塌的建筑还没完全清理干净。
他们穿着沾灰的黑紫衣裳,爬上爬下,敲敲打打,好几个圆墩子机关阿甘正跑来跑去运送零件物资。
落星湖水已经恢复清澈,花圣宇晴领着人,在晴昼海种花,不少新种的花草已经发了嫩芽。
几只小鹿围在旁边,盯着花草看。
再看远些,远方的三星望月楼还冒着烟。
有许多颜色漂亮的蝴蝶,不知是否从绚丽的花海里染色而出,从花海飞了过来。
李景雪伸手,便有一只黑紫色的蝴蝶停在指上。
它扇动着翅膀,像极了万花弟子衣服上飘扬的纱。
她直观地看到了,听说了许久的,万花谷的思念。
如果,他也变成了其中一缕思念,会是什么样的蝴蝶?
她悄然摸出铜板,起卦。
眼前的蝴蝶轻轻扇动着翅膀,一缕透明的思念细细作响。
可卦象显示,它不是他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在门口的万花弟子看到他们过来,行了礼后,便爆发出一声声惊叫:“孙柏师弟回来了!”
“孙师弟还活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