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的阴雨终于彻底放晴,碧空如洗,秋阳高照,将京城郊外的官道照得明晃晃的。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着,车轮碾过被前几日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,发出规律的轱辘声。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,苏照晚倚窗而坐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风光。
秋收已近尾声,田埂上堆着金黄的草垛,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。不同于城内西市的喧嚣,这里的天地显得格外开阔宁静。
这是茯苓霉变事件后的第七日。仓房的修缮仍在进行,受潮的药材经过紧急摊晒抢救,最终仍有近二百斤彻底报废,余下的品相也打了折扣,损失确如估算,近二百两。肉痛之余,苏照晚制定的《仓储规条》已张贴到位,老吴带着伙计们战战兢兢地执行着,再不敢有丝毫马虎。
而她,在向兄长苏明远详细陈述了利害、并保证会带上足够的人手、快去快回后,终于踏上了这趟前往京郊茯苓产地的行程。兄长为她安排的护卫头领姓赵,是个三十多岁、面容沉稳、在苏家护卫中颇有些声望的汉子,带着四个身手不错的家丁骑马随行。此外,还带了老吴的一个远房侄子,是个机灵的小子,名叫栓子,对京郊道路熟悉,也认得几个药农,权作向导。
苏照晚此行的目的地,是京城西南方向约八十里外的“茯苓岭”。据闻那一片山岭土质独特,出产的茯苓品质最佳,素有“岭上茯神”的美誉。许多京城药铺的茯苓都宣称来自此地,但真伪难辨,价格也被层层盘剥。
马车行了近两个时辰,道路渐渐崎岖,从平坦的官道拐入了山间的土路。颠簸加剧,苏照晚却并未不适,反而掀开车帘,更专注地观察着沿途景象。山势起伏,植被丰茂,空气越发清冽。
“东家,前头转过那个山坳,就能看到茯苓岭的村子了。”向导栓子在外头车辕上说道。
果然,绕过一片茂密的松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几座连绵的矮山环抱中,散落着几十户人家,大多是土坯或石块垒砌的房舍,屋顶盖着茅草或灰瓦。村口一棵老槐树下,有几个农人正蹲着抽烟闲话,看到有车马进来,都好奇地望过来。
赵护卫示意车队在村口老槐树下停下。苏照晚戴好帷帽,由春桃扶着下了车。她今日穿着便于行动的藕荷色粗布衣裳,料子普通,剪裁却合体,加上通身的气度,虽看不清面容,仍让那几个农人停下了交谈,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。
栓子上前,操着略带口音的官话问道:“几位老哥,打听一下,村里可有种茯苓、采茯苓的人家?我们东家想看看货。”
那几个农人互相看了看,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,皮肤黝黑,手掌粗大,犹豫着开口道:“你们是……收药材的?”
“正是。”苏照晚上前一步,声音透过帷帽,平和清晰,“我们是从京城来的,想寻些地道的好茯苓。价钱可以商量,但货一定要好。”
或许是她的语气诚恳,也或许是“京城”二字带来的无形压力,那老农搓了搓手,道:“俺们村大多都伺弄些茯苓,不过……好东西怕是不多了。”
“哦?这是为何?”苏照晚问。
老农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愁苦:“今年雨水多,岭上湿气重,好些茯苓在土里就坏了品相。挖出来能成块的少。就算有点好货,前些日子也被几个大药铺的管事收走了,价钱压得低……剩下的,要么小,要么形不好,要么就是些边角碎料了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忍不住插嘴,语气带着怨愤:“可不是!那些管事,眼睛毒得很,好货挑走,次货也不要,压价压得俺们连本都回不来!说什么路远运费贵,市面行情不好……呸!俺看他们转手卖到城里,价钱能翻好几番!”
“就是!辛辛苦苦一年,到头来赚不了几个钱,还不如种粮食实在!”另一人也附和道。
苏照晚静静听着,心中了然。这便是药农的困境了。看天吃饭,收成不稳,又缺乏议价能力,只能任人盘剥。而她之前从“永盛药材”李掌柜那里采买的茯苓,号称“云南茯神块,质地坚实”,恐怕也未必全是云南所产,说不定就是这类被大药铺筛选过后的“好货”,经了几道手,价格自然不菲。
“可否带我们去看看?不拘大小形貌,只要是今年新采、未受潮霉变的,我们都有兴趣看看。”苏照晚放缓了语气,“若是品质尚可,我们可按公道价收一些。往后若合作得好,也可约定长期采买。”
几个农人将信将疑,但见他们一行人有车有马,护卫精干,不似寻常小贩,那老农便点点头:“成,俺带你们去俺家看看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真没好货了,别怪俺。”
老农姓陈,家就在村子东头。院子不大,夯土地面,墙角堆着些农具和柴火。正屋旁边搭了个简陋的棚子,里面堆着几个麻袋和竹筐,散发着浓浓的土腥气和茯苓特有的淡淡气味。
陈老农解开一个麻袋,里面果然是些大小不一、形状各异的茯苓块,有的还沾着泥土。他有些不好意思:“你们看,就这些了。大的、成块的,前阵子都被挑走了。这些都是挑剩下的,俺自己留着,本想晒干了自家用,或者等年底看看有没有小贩来收。”
苏照晚示意春桃递上一副细棉手套。她戴上,走近仔细查看。这些茯苓块虽然品相不佳,但颜色白中微黄,质地摸上去还算坚实,断面可以看到清晰的纹路,闻之也是茯苓应有的淡香,并无霉腐或其他异味。她拿起一块稍大的,用力掰了掰,不易断开,说明内部结构尚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