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查看了其他几个麻袋和竹筐,情况类似。确实是被筛选过的“次货”,但就药材本身而言,只要干燥得当,药效未必差太多,只是外观和炮制后的出品率会受影响。
“这些,你们打算卖什么价?”苏照晚直起身,问道。
陈老农和跟进来的几个邻居对视一眼,低声商量了几句,才迟疑道:“若是……若是都要的话,按……按往年好货价的六成,您看……”
苏照晚心中快速盘算。市面上一等茯神块的价格她清楚,按六成算,即便加上运输和挑拣损耗,成本也比从李掌柜那里拿货低得多。关键是,这是直接从药农手里拿到的、未经中间商层层加价的源头货。品质虽次一等,但只要仓储得当,用于配制一些对品相要求不高的成药,或是研磨成粉,完全可行。
她没有立刻还价,而是问道:“陈老伯,你们村今年大概还能有多少这样的茯苓?往后每年,大概能出产多少?若是我们约定,每年采收季,按当年市价的一定比例,直接来收你们手里品质尚可的茯苓,你们可愿意?”
陈老农愣住了,其他几人也面露惊讶。长期约定?直接来收?这可省了他们多少事,也免了被药贩压价的苦!
“愿意!当然愿意!”陈老农激动起来,“俺们村,加上附近几个山头,伺弄茯苓的人家不少,加起来,一年怎么也能出几千斤!只要价钱公道,俺们肯定把好货先留给东家您!”
“好。”苏照晚点头,“今日这些,我便按你们说的六成价收了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东家您说!”
“货,须得是彻底晒干、无霉无蛀的。今日这些,我看还有些潮气,需得再摊晒两日。两日后,我派人来拉货,届时再付清款项。另外,”她顿了顿,语气郑重,“从今往后,但凡供给我的茯苓,采收后须及时摊晒,存储也需注意防潮。我会让人送来一些防潮的石灰粉和注意事项。若因存储不当导致药材霉坏,我是不收的。”
“应该的!应该的!”陈老农连连答应,“东家您放心,俺们一定照办!谁不想把东西卖个好价钱,卖得长远呢!”
当下,双方粗略估算了重量,约定了总价和两日后交割的事宜。栓子机灵,早已掏出纸笔,写了个简单的契书,双方按了手印。
离开陈家时,日头已偏西。苏照晚又让栓子领着,在村里其他几户药农家转了转,情况与陈家大同小异。她心中越发有底。
回程的马车上,她摘下了帷帽,靠着车壁,轻轻舒了口气。虽然疲惫,但心情却有些激荡。
这一趟,损失了二百两,却可能换来一条稳定的、价格更优的茯苓供应渠道。更重要的是,她亲眼看到了药材从土地到药农手中的最初环节,听到了他们的艰辛与无奈,也更深刻地理解了“归真”二字对源头把控的意义。
“夫人,咱们真要和这些药农长期定约吗?”春桃小声问,“这些茯苓……品相确实差了些。”
“品相差,是因未被好好对待,也被市场轻贱。”苏照晚望着窗外暮色中逐渐远去的山村轮廓,缓缓道,“但我们做药,首要看的是药效,是纯净,而非单纯的外表。只要我们存储得当,炮制得法,这些茯苓一样能救人。而给药农一个公道的价格和稳定的销路,他们才会更用心对待土地和药材。这,才是长久之道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却异常坚定:“归真,归真……若只追求市面上光鲜亮丽的那部分‘真’,而忽略了源头这些看似粗糙、却更本质的‘真’,那便是本末倒置了。”
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苏照晚不再说话,闭上眼养神。脑海中,却已开始勾勒如何改进茯苓的后期炮制与分拣流程,如何将这些“次货”最大化利用,以及……如何将这种“直供”模式,扩展到黄芪、当归等其他主力药材上去。
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驶向京城。
车内的女子,面容沉静,心中却有一幅关于“归真”未来的、更加清晰和广阔的蓝图,正徐徐展开。这一趟产地之行,损失的银子或许尚未赚回,但得到的见识与方向,却远非银钱可以衡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