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照晚微怔,她前世今生都几乎未沾过酒。谢府宴饮,女眷最多以果浆代酒。行商之后,更是谨言慎行。此刻,在这异域篝火旁,面对老者诚挚的笑脸和周围热烈到近乎蒸腾的气氛,那深红液体仿佛也带上了一种蛊惑。
她看了沈迟一眼,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,像是说“无妨,浅尝即可”。
苏照晚接过一只陶碗。碗壁粗糙,入手微沉。酒液在火光下荡漾着宝石般的深红色泽,香气扑鼻。她低头,小小啜饮了一口。
滋味与想象中不同。并不辛辣呛人,反而异常醇厚甘甜,带着葡萄特有的果香,滑入喉中后,才有一线温热的暖意缓缓升起,蔓延向四肢百骸。并不难受,反而有种奇特的、微醺的松弛感。
“好酒。”她赞了一句,声音因那口酒而添了一丝罕见的轻快。
老者高兴地笑了,又递给沈迟一碗,这才转身去招呼其他人。
场中的舞蹈已进入高潮,鼓点密集如雨,舞姬们的旋转快得几乎要脱离地心引力,彩裙飞扬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影之河。喝彩声、铃铛声、乐声、笑声混合在一起,将整个绿洲渲染成一个巨大而欢腾的梦境。
苏照晚又喝了一小口葡萄酒,感受着那暖意与微醺。她看着那些自由舞动的身影,看着周围全然沉浸在欢庆中的人们,看着头顶那片因无遮无挡而显得格外浩瀚璀璨的星空。
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困在谢府后宅的自己,连在自家花园里多走几步都要思量是否“失仪”。想起重生后,步步为营,以嗜睡享乐为盾,一点点挣脱束缚。想起岭南的山水,蜀地的烟雨,公堂上的对峙,流动医馆的蓝图……
一路行来,山高水长。而此刻,坐在这大漠边缘的绿洲篝火旁,饮着异域的酒,看着自由的舞,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——那些有形无形的枷锁,真的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。
她不再是谢苏氏,甚至不仅仅是药行东家苏照晚。
她就是苏照晚。一个可以坦然坐在这里,欣赏另一种全然不同的人生,并为之感到触动与开阔的女子。
“在想什么?”沈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很轻,几乎要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。
苏照晚转过头,篝火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,映出一种格外明亮的光彩。她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举了举手中的粗陶碗,碗中深红的酒液微微晃动。
“沈迟,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酒意熏染后的微哑,和一丝罕有的、近乎天真的好奇与向往,“你说,那些跳舞的姑娘,她们平日里,也会为嫁妆发愁吗?也会担心夫君纳妾吗?也会被‘妇德’‘女诫’困住手脚吗?”
问题问得有些突兀,甚至有些孩子气。但沈迟听懂了。他看着她眼中那簇明亮的、属于远行者发现新天地时的光芒,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。
“此地风俗与中原迥异。女子可继承家业,可自由择偶,可出入市集,可歌舞悦神亦悦己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自然,亦有她们的辛苦与规则。但……确是不同的活法。”
“不同的活法……”苏照晚喃喃重复,目光重新落回那片飞旋的七彩光影中,良久,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切而释然的弧度。
“真好。”
她将碗中最后一点酒饮尽。甜意与暖意充盈胸臆。
乐声未歇,舞步正酣。星空低垂,仿佛触手可及。
在这远离一切旧日桎梏的大漠绿洲,在葡萄美酒与胡旋舞的包围中,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灵魂舒张的自由。
无拘无束,天地宽广。